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优秀长篇小说——《凿空》 作者/刘亮程

——追寻正在消失的新疆古老村庄

《 凿 空 》

作者:刘亮程

    “腾”
    洞口对着河岸斜坡,河水的翻滚声直灌进来,像一村庄人用龟兹语说话。河在这一段拐了大弯,河水趴倒了,翻滚着淌过满是卵石的河滩。河从远处山口出来时,是站着走来的,它高大的身躯竖在倾斜的大石滩上,到了有人和庄稼地的地方,河就矮了,趴倒了。流过这个大湾,龟兹河又站起来,它的翻滚声变成悠长的几乎听不见的遥远呼唤。
  他一直没习惯河的翻滚声,一种叽里咕噜的声音。洞口木门关住时,河的声音远了,剩下自己的脚步和出气声。他拿着铁锨往地洞深处走,走几步突然停住,转过头,洞里一片安静,只有自己转脖子的声音。他老觉得后面跟着一个人,他走一步,那个人走一步。他停,那人也停。他走到地洞尽头,举起镐头挖土,那个人也在身后,举起镐头。他猛一回头,什么都没有,后面是另一个人转脖子的声音。
  “腾。”
  挖土的声音响起来。镐头凿进硬土,前半截子声音向耳朵背后传去,后半截子声音吃进土里,不见了。他挖一下,耳朵贴着土听一阵。一次,他听见土里有一个人走动,以为自己的脚步声走到土里了。不是。他没有这样的脚步声,他穿一双旧球鞋,有点大,鞋带系紧了脚在里面还有余地,落脚时,先是鞋的声音,“咕哧”,鞋里的气被挤出来,一股带胶皮味的臭脚气。接着是鞋踩地的声音,在黑黑的地洞里,鞋擦着地,一种托尘带土的脚步声。那个声音干干净净,是安静的不往前移的走动声。他从来没走出过这种脚步声。是不是头顶地面站着一个人,把脚步声踏进土里了。他屏住呼吸,蹑脚走到屋子下面,从垂直的木梯爬上去,用头顶开盖在洞口的纸箱壳,进到屋里,里屋没窗户,和洞里一样暗,掀开门帘,卧室天窗射下的一柱光直刺眼睛,从卧室出去是前厅,走出前厅,门一开就看见河。河在几十米深的岸下,望远处看河是站着的,比岸高。他朝村子望望,没人。又上到坡上朝菜地望望,回来把门朝里顶住,钻进洞子,洞口原用纸箱壳盖住,快步走到地洞深处,耳朵贴着土再听,那个走动声好像停了。他摇摇头,刚才在外面站了一阵,耳朵里灌进了风声,听觉被打扰了。他试探地又挖了一下,“腾。”镐头入土三寸,后尾的声音被土吃进去,他赶紧贴耳倾听,已经追不上。挖掘声仿佛跑到一个远远的地方,停下。就在那个脚步声停住的地方,以往的挖掘声也都跑到那里,停下。
  一天,他的洞挖到那里时,挖出来一具尸骨。是第四具了,盖房子时就挖出过三具,一样斜躺在土里。他的镐头碰到一个硬东西,脆硬的一声。打开手电,一个人的头骨出现在洞壁,他接着挖,整个人的骨骼在洞壁上凸现出来,头北脚南,面朝西,像一个斜站着的人。以前听到的就是这个人的脚步吗?他打着手电看了很久。有两三天,他没动。中午上去吃饭,回到洞里发现那个人的胳膊骨掉下来,他按上去。第二天一早起来,发现一个脚指头掉下来,好一会儿才找到,指头在地上滚动一截,藏在一小块土下面。第三天,按上去的胳膊骨又掉下来,好像尸骨自己在动。还是他不在和睡着时,有人动了尸骨?他打着手电,来回走了几趟,每个角落都照照。他往前走,听到身后一个脚步声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在侧洞的死角处停住,听见那个脚步声响到另一个侧洞的死角,也停住。他打着手电走过去,小侧洞空空的,那个脚步又走到他刚刚离开的地方。他把狗拉进洞里,狗一进洞就狂叫,狗叫要把地洞胀破似的,他赶紧把狗拉出去,找了个尿素袋,把尸骨一块块挖出来,装袋,背到埋以前那几个尸骨的地方埋了。
  以后土里的走路声没有了,好像走远了,听不见。那个背他而去的脚步声还在,每时每刻,都有一个声音在离开他。只有挖土拉车时,那个声音才消失。他把挖下的土装在三轮摩托车斗上,一次装半方土,车头朝里,退着推到洞口,打开门,河的翻滚声又灌进洞子,他探头望望,走出去,四下看看,再回身进洞,把车推出来,停在岸边,车刹住,车斗后扬,土顺着河岸滑下去,一部分土跌进河里,被水冲走,一部分附在岸边。全是和岸一样的土,风一吹,太阳一晒,看不出新旧。每天都有挖出来的土,倒在河边,成为岸的一部分,几十年来,只有他知道,洞口的河岸朝前推进了几米,河被他推远了一些。进洞前他又朝四周望望,进去把木门锁好,三轮车顺着来路往回拉,头朝前,车轮的声音压在脚步声上,低低的,像人的后脚踩住了前脚。碰到一块土,车颠一下,箱板、轴、方向把、电线、避震钢板、松懈的一个螺帽、放在车厢的铁锨,都发出声响,三轮摩托的形状被这些声音描述出来,一闪,又淹没在黑暗中。
  “张旺才。”
  妻子王兰兰的喊声从洞口直灌下来,变成好几个声音在洞子里喊,一声追一声,把洞子胀得满满的。张旺才一抬头,听见他挖了多少年的地洞,被王兰兰的尖厉喊声描绘出来,一条直通到公路边从那里拐向村子的主洞,在屋子底下弯绕的侧洞,还有他的地下卧室,哗的闪亮一下,又黑了。
  

驴(1)
艾疆去地里割草,套车时驴不见了,喊了几声,也没应。
  “这个牲口毛驴子,跑哪去了。”嘟囔着走出院子。
  中午他把驴放开,给了把草,没拴。外面太阳火烧,驴一般不会跑远,即使出去,也在房后墙根乘凉。
  艾疆房前房后转了一圈,没有。又沿马路往前找。路上白晃晃的,白杨树的影子都缩回树根,这个时候,人和牲口都在家里圈棚里避暑,萨朗(傻子)才把头伸给太阳晒呢。艾疆走出不远,碰见扛坎土曼走来的艾布。
  “我的毛驴子看见没有?”艾疆问。
  “找相好的去了吧。”艾布说。
  “这么烧热的天,公驴哪有这么大性子找母驴。”艾疆说。
  “天热洞洞里凉。”艾布说,“大中午公驴都爱把家把式伸出来散热,热极了它就想找个洞洞钻进去。它的洞洞在哪,就在母驴那里。”
  “你不是狗师傅吗?驴的事咋也这么清楚。”艾疆瞥了艾布一眼。心想,这个艾布,大中午从外面回来,是不是也找洞洞乘凉去了。
  艾疆知道他的毛驴有一个相好的,一头四岁半的黑母驴,以前是本村突洪家的,春天突洪家缺钱,种不下地,就把驴牵到巴扎上卖了。艾疆认识买去驴的那户人,阿依村的,艾疆经常在夜里听到两头驴隔着村子叫,这头喊一声,那头应两声。它们去年*生的驴娃子还在突洪家,也是头小黑母驴。
  这个牲口毛驴子,难道真的去找相好的了?
  艾疆心里想着脚已经走出村子。阿依村跟阿不旦村隔着一块棉花地和一片麻扎(墓地)。麻扎在高坡上,从棉花地中间一路上坡,经过乌普阿訇的房子,接着是一座紧挨一座的墓,土路深陷在拥挤的坟墓中间,路上虚土没鞋。大中午天气暴热,麻扎上面更热,艾疆闻到一股死人出汗的味道。
  那家男人不在。洋岗子(妻子)一个人在家里,见了艾疆就笑着说,“哎呀,我们的亲戚来了,咋不骑着毛驴子来呢,我们的毛驴子天天想你的毛驴子,你也不骑过来让它们相好一下。”
  “我的毛驴子找不见了。”艾疆说,“我还以为它到你们家找相好的来了。”
  艾疆认识这个漂亮洋岗子,春天她和丈夫在巴扎上买驴时,艾疆的驴车就停在旁边,两头驴交头接耳,亲热得不得了。买卖成交后,艾疆说:“你把我们家毛驴子的老相好买走了,我的毛驴子发情的时候咋办?”
  “骑到我们家去认亲戚嘛。”漂亮洋岗子说。
  她的丈夫忙着看刚买到手的毛驴,艾疆就大着胆子看着她。
  “那我真的骑着毛驴子去了,你们不会不接待吧?”艾疆说。
  “哪里的话,我们不看你的面子也看驴的面子。你的公驴这么壮实,只要我们的毛驴子喜欢它,我们就是亲戚。不过,你要来勤点,我们村里年轻公驴多得很,它要找到新相好的,不喜欢你的公驴了,我们也就没关系了。”
  艾疆从那时记住了这个洋岗子。她叫玫丽古丽。有时听着两头驴隔着村子叫,他也有一股想喊叫一声的冲动。在夏天漫长的夜晚,驴寂寞了,在院子里高叫几声,过一阵,听见另一头驴的叫声远远传来,艾疆知道那是麻扎北边阿依村的那头母驴在回应,就想着睡在那个院子里的女人,她一定被自己的驴叫醒了,她听到我的驴叫了吗?应该听到了,听到她会怎么想呢?是不是和我一样睡不着,身子翻过来掉过去。她身旁有丈夫,驴叫不会把她丈夫也叫醒吧?要是两个人都醒了,睡不着,就有事情做了。艾疆身边没有女人,他的洋岗子前年跑掉了,他只有一个人翻来覆去。

驴(2)
玫丽古丽家院子里静静的,巴郎子上学去了,老头子赶驴车到巴扎上去了,要不是毛驴子丢了,艾疆真愿意多待一阵。哪怕多说几句话,多看两眼。这个洋岗子浑身散发着让人走不开的东西。春天她在巴扎上看他的一个眼神还留在艾疆心里。
  艾疆回到村里,满村子“嗷嗷”地喊驴,驴认得主人的声音,听到了就会回来。好几年没听说谁家丢驴了,丢羊和牛的事经常发生。丢狗的事也有。再就是近些年才有的丢摩托车和拖拉机。好像驴被小偷忘记了,想不起来偷驴。艾疆的驴丢了一下成了全村的大事,好多人过来打问。
  黄昏了,驴还没找到,艾疆着急了,又去了趟阿依村。玫丽古丽的男人回来了,黑母驴拴在圈棚下,看见艾疆叫了一声,以为主人身后跟着它的相好的,却没有。
  “你的公驴是不是变心了,去找别的母驴了。”玫丽古丽眼睛盯着艾疆说。
  “别开玩笑了,大姐,我的毛驴子真的丢掉了。它别的地方不去。”
  “别急嘛,艾疆大哥,坐下来喝碗茶,让我的毛驴子吃把草,歇一阵,你骑着母驴找你的公驴去。我的母驴叫几声,你的公驴听见了,就一趟子跑过来了。”
  艾疆觉得玫丽古丽说的有道理。古丽的丈夫也在客气地让座,艾疆就在葡萄架下的大炕上坐下,喝茶吃馕。玫丽古丽的男人坐在旁边陪他喝茶。艾疆心神不定,一会儿朝门外看,一会儿又忍不住瞟一眼古丽。
  艾疆骑着玫丽古丽家的母驴在阿依村转了一圈,见人就打问毛驴,听到的却是几个熟人的调笑。
  “哎,艾疆,那不是你的公驴趴的地方吗?你怎么趴上去了。”
  “让你的公驴看见了会踢断你的小腿。”
  “什么?你的公驴丢掉了。啊呀,公驴刚丢掉你就上到人家的母驴身上了。”
  一大早,埃希提站在买买提家门口,等着他开门出来。他们两家房子挨房子,是邻居。
  埃希提说:“我晚上听到地下有驴叫,你们家毛驴子没掉进菜窖吧。”
  “没有啊,那不是毛驴子吗?”买买提指着院子里的驴。
  “那你就没听到地下有驴叫吗?叫了好几次。好像就在你们家房子下面。”埃希提说。
  买买提愣了一下,突然想起晚上隐约听到什么地方有驴叫,他还纳闷,驴叫声怎么这么低,像贴着地皮。他没在意又睡过去了。
  “驴怎么会在地下叫呢?你埃希提是不是做梦了。”买买提说。
  “确实有一头驴在地下叫,我听了一晚上,它不停地叫。嗓子都叫哑了。”埃希提说。
  埃希提晚上听到啥事情,首先告诉邻居买买提。买买提的洋岗子对他好,家里做了好吃的,在院墙那边喊一声“埃希提”,盛满饭的碗就放在墙头,埃希提端回去吃了,碗洗净,绕过后墙,从院门恭恭敬敬把碗还回去。埃希提是光棍,村里的“五保户”,没儿没女,口粮村里给,零花钱只有自己去挣和讨要。埃希提对买买提家的感谢是经常过来帮着清清驴圈,扫扫院子。再就是把自己晚上听到的事情先告诉买买提。
  埃希提自从当了五保户,就把觉移到白天睡。他是阿不旦村惟一一个晚上没瞌睡的人。白天他在白杨树下睡够了觉,晚上躺在炕上看星星。他听到过夜晚村子里的很多声音。有些声音他说,有些不说。地下的驴叫是半夜听到的,埃希提当时吓坏了,从土里冒出来的驴叫,跟鬼的叫声一样。埃希提赶紧翻身,头探到床外朝下看。地上黑黑的,连自己的鞋都看不见。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驴(3)
是不是一个有驴叫声的梦,来了又走了,埃希提不能确定。他脸朝地的时候,又听到了那声驴叫,“昂—叽”。没有叫完,是半句驴叫。好像驴刚张口,就止住了。
  埃希提从买买提家走到艾疆家,路上碰到七个人,把晚上听到地下有驴叫的话说了七遍。埃希提在艾疆家院门口站了一会儿,艾疆出来了。埃希提从来不敲人家的门,去找谁就站在谁家院门口等,一直等到有人出来。
  “艾疆,我晚上听到地下有驴叫。是不是你的毛驴子掉到谁家菜窖里了,还是被谁偷去藏在地窖里。”
  艾疆见埃希提上门来给自己说这件事,说了声谢谢,没当回事就走了。这个埃希提,经常爱给人说一些晚上听到的事情。谁知道是不是真的。反正也没几个人认真听他说话。
  地下有驴叫的话却很快传遍村子。艾疆见到的几个人都给他说地下有驴叫的事。
  “你的驴是不是真掉进地窖了。”村长亚生也骑摩托过来问。
  这个夜晚艾疆没睡觉,偏着头,耳朵朝地,听地下的驴叫,还到听到驴叫的埃希提和买买提家院子,趴在地上听,听了半夜,什么声音都没听见。
  艾疆没听见驴叫,别人却听见了。第二天,有好几个人给艾疆说听到地下驴叫了。
  “你们都在说梦话吧,地下哪有驴叫声。要是我的驴在地下叫,肯定我先听到。”艾疆说,“你们的耳朵早让驴叫声灌满了,头摇一下驴叫声都会冒出来,你们就别拿我的驴开玩笑了。”
  听到驴叫的人说,驴叫从墙缝、从树根底下、从地上的裂口挤成扁扁的传出来,听不出是谁家的驴在叫。要在平常,村里随便一头驴一叫,谁都能听出是谁家的。驴的口音比人的好辨认。但这个驴叫声被挤扁了。
  没听到驴叫的人,也把这句话当了回事,查看自家的地窖和水井。每家都有地窖水井,有的废弃了,有的在使用。丢了一头驴,在阿不旦村也是件大事。
  一时间好多人说自己听见地下有驴叫了。有人把驴叫的声音都学出来。但还是有人提出不同看法,说夜晚地下传出的声音根本不是驴叫,驴怎么会跑到那么深的地下叫呢。肯定是打油井的钻头钻到了村子底下,人听到的是钻头钻地的声音,钻头把地钻得直叫唤。说打石油的那个钻头会拐弯,钻下去以后,就斜着朝村子下面捣过来了。地被捣疼了。
  说这个话的是艾布,村里的狗师傅,阿不旦村每样牲畜都有一个师傅,也就是专家的意思。狗师傅艾布说他领着狗从石油井架下经过,往井架顶上看,头仰的帽子都掉了。
  艾布说,井架上站着好多人,还有好多铁手臂,海买斯(全部)扶着一个檩子一样粗的铁家伙往地下捣,拔出来,捣进去,又拔出来捣进去。地要有肠子,也被它捣断了,要有心肝肺,也被它捣烂了。地能不疼吗?地疼的没办法了,就叫,用驴一样的声音叫。地舒服的时候,也叫,用虫子的声音叫,用草叶的声音叫,用狗的声音叫。
  村长亚生让艾疆别听狗师傅胡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驴丢了不去找驴师傅阿赫姆,听狗师傅瞎说啥。艾疆这才想起驴师傅阿赫姆,怎么没听到他说什么,以往只要有关驴的事,阿赫姆都会发表看法。驴丢了后艾疆就没看见阿赫姆的影子。艾疆去阿赫姆家找,洋岗子说阿赫姆去老城大巴扎了。艾疆没找到驴师傅阿赫姆,就又去了趟乡派出所。
  驴丢掉的第二天一早,艾疆就向乡派出所报了案,干警开一辆破桑塔纳警车到村里转了一圈,还做了记录,什么时间丢的,驴的毛色,体格大小,公母,在别的村有没有相好的,都记了。驴和人一样有交情,它发情时配过哪头母驴,就会时常去看它。谁家的驴和谁家的驴是朋友,哪两头驴有仇,一见面就互相咬踢,养驴人清楚得很。有的驴相好的在同村,有的在外村。一般人家丢了驴,别人都会说,没麻达,找相好的去了,天黑就回来了。别人家不会拿你的驴使坏,两家驴相好了,人也会莫名其妙好起来。驴相好是对脾气。人也和对脾气的人相处。两家的驴脾气对上了,人的脾气也容易对上。在村子里这是常有的事。本来两户人家没什么往来,就因为一家的公驴和另一家的母驴相爱了,人经常去找驴也相互走动起来。早两年,铁匠吐迪家的母驴爱往卡德家跑。卡德家公驴隔着半个村子一叫,吐迪家母驴就受不了,屁颠屁颠跑过去。吐迪经常骂自己家的母驴是没出息的东西,太主动了,母驴和女人一样,应该有点架子,让公的过来追你,哪有自己送上门的事。吐迪的儿子吐逊经常到卡德家找驴,就和卡德的小女儿阿依古丽恋爱上了,有一天,就把阿依古丽驮在驴背上带回家。吐迪现在还说,他儿媳妇是毛驴子做的媒。
  派出所这次没来人,干警让艾疆回去,自己挨家挨户找找,驴是不是真的掉进谁家菜窖了。
  艾疆说,驴比人熟悉村子,谁家菜窖在哪,驴都知道。几辈子人都没听说过驴会掉进菜窖。驴把桥踏断都不会掉进水渠。驴有四个蹄子,掉进去一个还有三个,掉进去两个还有两个,三个蹄子都掉进去,还有一个在外面,它蹬着一个地方就会奔出来。驴的身体就是一座桥嘛。
  干警又问了听到地下有驴叫声的那几个人的名字,家住的位置,旁边都有谁家,艾疆都一一说了。
  干警说,你先回去吧,我们忙着抓*分子,顾不上你的毛驴子。你自己到巴扎上转转,你的驴你认识。贼娃子偷了驴,肯定会到巴扎上卖,没有偷了驴自己用的萨朗。
  

洞(1)
王兰兰从菜地回来,门朝里顶着,拍门,喊,没人应。使劲推了几下,门开了个缝,手伸进去移开顶门棍。王兰兰在菜地干半天活,口干舌燥,进屋茶壶里没水,早晨的脏碗还摆在饭桌上。王兰兰生气了,走到里屋,掀开盖在洞口的纸板,头伸进去大喊一声。
  王兰兰听到她的尖厉喊声往地洞深处传,好久没有尽头。王兰兰愣在那里。她不知道张旺才的洞到底挖了多深,挖到了哪里。她最后一次进地洞是在好多年前,那天张旺才土头土脑从洞里出来,笑着对她说,我挖到宝贝了,你下来看看。
  王兰兰跟在丈夫后面,下到洞里。什么都看不见。张旺才拉着王兰兰的手,黑摸着走了很久,拐了好几个弯。
  “在哪啊?”王兰兰说。
  张旺才不吭声,拉着王兰兰又拐了两个弯,站住了。王兰兰听到对面一个粗粗的喘气声,不是走累了的喘气,比累了的喘气更粗。她没反应过来,就被张旺才一下抱住腰,按倒在地上,王兰兰觉得身下软软的,手摸到了被褥,知道是张旺才晚上睡觉的地方。他完全不像外面时的样子,野兽一样喘着粗气,两只手爪子一样在她身上抓,扒她的裤子。王兰兰吓坏了。
  “你放开我。”王兰兰大叫一声。她被自己的声音吓坏了,听见自己的武威话莽莽撞撞在地洞里回响。张旺才也被喊叫吓住了,愣了一下,又向王兰兰身上扑,王兰兰隐隐感觉一个黑糊糊的喘气声扑过来,一脚蹬过去,听见一个东西重重倒地。王兰兰爬起来朝外跑,头撞在洞壁,摸着洞壁跑,听见张旺才在后面追,爬着追,四个爪子的声音,王兰兰吓哭了。
  “我要让你在洞里怀个孩子。”张旺才气喘吁吁的声音从后面追上来。
  王兰兰跑到洞口的木门旁,瘫倒了。张旺才也追到洞口,在刺眼的亮光里,王兰兰看见张旺才弓着腰,喘着粗气,两只手臂猿猴一样长垂着。这就是我的丈夫啊,怎么在洞里变成这样了。
  张旺才从洞里出来时王兰兰正在洗碗,锅碗碰的哗啦响。张旺才也不答理她,出门抱了柴火进来,蹲下烧火。王兰兰站在灶火边,看着头探在炉口吹火的张旺才,头发衣服上都是土。王兰兰叹了口气,在她眼里,丈夫张旺才早就是一个土里的人了。
  吃完饭王兰兰躺到床上睡午觉。外面暴热,张旺才站在岸上四处望望,河水的反光直刺眼睛,旁边的阿不旦村仿佛也被太阳晒焉了,一点声息都没有。
  张旺才下到洞里,提着锨往里走。他咕哧咕哧的脚步声往相反方向走。走几步,停下听一阵。前面是公路,地洞在那里拐弯,然后直通向村子。他的三轮车就停在那里。
  快走到拐弯处,应该看见手电光了,却没有,前面黑黑的,张旺才突然恐惧地停住。中午出洞前,他把三轮车斗装满土,手电打开放在地上,他拉着三轮车在光柱里走,走到拐弯处,手电光很弱了,三轮车停下,手刹拉死。离开前他还扭头看一眼亮着手电的地洞尽头,手电光让他有点担心,想返回去灭了,又听到王兰兰的喊声,就赶紧出洞来。刚才吃饭时他还担心亮着的手电,他可从来没这样干过,自从地洞挖向村子,他的手电都很少打开,怕光会漏出去。
  离三轮车还有几米,他不敢前去,耳朵侧着听,只有汽车从路上过往的声音,“呜、呜。”
  他悄悄后退几步,转身跑回来,上梯子进到家。妻子王兰兰还在午睡,张旺才翻东西的声音把她吵醒了,王兰兰看了一眼张旺才,又闭住眼睛。张旺才找出一把用旧的小手电,换上两节新电池,打开,关掉,下到洞里。走过自己房子底下,恐惧就来了。离公路边还有二百米,他的三轮车停在那里,地洞只有三轮车宽,三轮车高,三轮车正好挡住地洞。那是他设在洞里的一道防线。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洞(2)
他躬着身,轻脚往前走,手摸着车轮了,悄悄蹲下,抓住轮子的把手拉了拉,“咯吱,”前把的摩擦声,心里一惊。他壮着胆子站起来,摸见前把,车身,车箱,箱底的土,手往后伸,又突然停住,似乎那边也有一只手往这边摸,就要碰着。他浑身的汗毛竖起来,拿手电的手抖得厉害,拇指下意识前推,手电亮了,他看清三轮车后面空空的。用手电往地洞那头照,手电光不强,照不到那头。他爬着从三轮车上翻过去,手电晃着照,又壮胆咳嗽了一声,听见好几个咳嗽声在洞里回荡。他快步走去,远远看见那个大手电放在地上,白铁皮反着光。手电旁边,镐头原样放着。
  他拿起手电,开关推上推下。没电了。他把小手电关了。洞里一下变黑。黑是安全的。他早像老鼠一样适应了洞里的黑。他抓起镐头,刚举到头顶又突然停住,耳朵紧贴洞壁倾听,他不知道前面会出现什么,他的地洞已经挖到村子下面。从河岸到村子下面,一千多米长的地洞,他挖了二十多年。
  二十多年前,村里分田到户,张旺才家的地分到河边土梁上,孤孤的一块,离村子二三里路。其他人家的地都挨在村边,以前大块的集体条田,划成一溜一溜分给个人。抓阄分的。村里的土地编了号,写在纸条上,揉成羊粪蛋大小,放在一个吃抓饭的大木盘里,每户出一个人,排队抓,抓到哪块是哪块。也不知道谁日了鬼,还是碰巧了,张旺才抓到了村外河岸上的这块孤地。
  张旺才以前在这块地里干过活,知道地是好地,粘土,土层厚。就是离村子远了些。
  包产到户的第一个春天,种子很快播下去,地里没啥活了,张旺才对王兰兰说:“咱们把家搬到地边住吧,反正地是自己的了,六十年不变,房子盖在地边,干活看庄稼都方便。”
  王兰兰说,“我们好不容易在村里有了一院房子,你又要搬到河岸上,你去吧,我和孩子住村里。”
  张旺才听了王兰兰的话,脖子一扭,扛着铁锨出去了。这是张望才的习惯,他只要脖子一扭,几头驴都拉不回来。
  河岸的土很硬,张旺才用十字镐和铁锨往下挖,挖房子是他一个人的事情,他见过当地人挖出的房子,既省事又冬暖夏凉。王兰兰整天操心地里,偶尔过来,皱着眉头看张旺才挥着膀子挖坑,不知道丈夫会给他们挖出一个咋样的房子。
  张旺才挖到一人深时,挖出了死人。三具白骷髅,没有棺材,没有随葬品,尸骨规规矩矩躺着,脸朝西,好像人自己脱干净走进土里,躺好。张旺才没声张,把骨头收拢起来,装了三个尿素袋子,背到菜地边的干沟里悄悄埋了。埋完烧了几页纸,跪下磕了三个头,嘴里念叨着“惊扰你们了,得罪了,给你们挪个地方,接着安息吧。求求你们,千万别打扰我的生活。”
  在老家河南张旺才常听说住宅下挖出尸骨的事,老家平原上尸骨太多,一动土就挖出人骨头,挖出来挪个地方赶紧埋了,烧几张纸,再磕个头,也就没事了。张旺才小时候见的人骨头多了,也不当事。他没把挖出尸骨的事告诉妻子和孩子。
  房子两个多月就挖成了,挖了两间,里套外,从上面看就是两个方坑,朝着河岸开了个槽子算是门。张旺才没急着盖顶,说是让坑照几天太阳,把里面的阴气照走。这期间他又在里屋右侧挖了一个小偏房,不方不正的一个坑。然后,坑上面搭上檩子椽子,铺上芦苇麦草,最后压一层土,算盖好了顶。三个坑就这样变成三间房子。房顶和河岸是平的,人站在上面不知道下面是房子。为防止人把车赶到房顶,牲口跑到房顶,张旺才在房顶四周用树枝围了一圈。里屋外屋都有天窗,小偏房没留天窗,成了间暗室,平时放些杂物,白天人进去都要点灯。书包 网 bookbao.com 想看书来书包网

洞(3)
“这也叫房子啊。”王兰兰嘟囔着。“活像个墓坑。”
  她没把后面的话说出来。住进地窖的第一个晚上,她就觉得像住在一个墓坑里,阴森森的。晚上她还看见有几个人在屋子里走,看不见脸,也分不清自己在梦里还是醒着。他们斜着身子,不停的走,还在老地方。王兰兰吓得一夜蒙着头睡。第二天一早,王兰兰对丈夫说,“我们回村子住吧,这个地窖住不成。”王兰兰把张旺才盖的房子叫地窖。张旺才很生气。他一生气河南话音就更重了。
  “这不好好的吗?咋住不成。”
  “我一晚上都觉得睡在坑里。”王兰兰说。
  她没敢把晚上看见的事说出来。她打算找空悄悄给张旺才说。
  住进地窖的第一顿早饭在外屋吃的,门朝河开着,河水的翻滚声涌进来,从天窗斜照进的一丝光亮,落在墙上。王兰兰把饭菜摆上木桌,一盘炒土豆片,一盘蒸馍和红薯,半锅苞谷面糊糊。张旺才喜欢喝糊糊,王兰兰叫它河南糊糊,她从来不喝,喝了胃酸,她只吃土豆片和馍馍。两个孩子喜欢喝糊糊,他们是喝糊糊长大的,说话口音也像舌头在嘴里搅糊糊,一股河南味。小时候他们在王兰兰跟前说甘肃武威话,在张旺才身边说河南话。后来长大了些,尤其张金上了学,就嫌武威话难听,向父亲的河南话靠拢了。这两个孩子,都变成了河南人。王兰兰拿起筷子的一瞬,知道自己和家人,都要在这个地窖里住下去了,她没办法改变张旺才的主意,这个家从来都是他的河南话说了算。尽管他在外面悄蹰蹰的,不吭不哈,经常受人欺负,回到家他的声音可最大。当他和两个孩子操着河南话在家里说话时,王兰兰觉得自己多么孤独,她的甘肃武威话插进去多不合适,她就不说话地待着。她打消了把晚上看见的事说给丈夫。一家四口人,她、张旺才、儿子张金、女儿张银,坐在渐渐亮堂起来的地窖里,儿子张金那时八岁,女儿张银六岁。她不能把自己的害怕说给张旺才,更不能说给两个孩子。
  王兰兰不知道,儿子张金也没睡好觉,一晚上听见墙角处有一个人诵经的声音。屋里黑黑的,那个墙角处一个更黑的模糊人影跪在那里,张金不敢看,又忍不住看了几眼,诵经声就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张金从小听村里清真寺的诵经声长大,那种声音就在他呼吸的空气里,天不亮,鸡叫过头遍,清真寺阿訇的喊唤便响起来,声音悠长,像天上的声音,喊地上的人,却永远不落到尘土中,在白杨树梢和屋顶上飘荡。又像梦里的声音。张金每天早晨被它唤醒又睡过去。喊唤响起时,村里一片醒来的声音,人醒来时有一种声音,张金说不出,就像睡着时有一种声音一样,尤其一村庄人一起醒来,听到天从各个角落里亮,是一种人心里亮堂的声音。那时村子里天更黑。天亮之前有一黑。随后到处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开门声、净手洗脸的壶水声。很快,村子安安静静,只剩下阿訇的喊唤。阿訇喊唤时,村里鸡不叫,驴不鸣,狗不吠。这是一天的早礼拜,阿訇喊唤完,消停一阵,飘荡的声音回到天上,二遍鸡叫开始了,比第一遍更有阵势。好像头遍鸡鸣只是一部分鸡在叫,大多数鸡在睡觉,叫声稀疏又遥远,从一个村子,到另一个村子,鸡叫声清晰地描绘出四周远近村庄的位置,和村庄间大片沉寂的田野戈壁。二遍鸡叫就不一样,所有鸡在叫,稠密的鸣叫把沉陷在夜色中的村庄鼓胀起来,朝天上猛地挺起房顶、树梢、烟囱和拴驴的细高木桩。别的村庄的鸡叫听不见了,人耳朵被自己家的鸡叫声塞满。“咯咯咯——”鸡叫像无数的鸡毛刷子,一起举到天上,把村庄上头的一层黑灰刷掉,天亮了。
  清真寺的诵经声一天五次。张金在这个声音里出生,慢慢长大。喊唤声让他变得安静,不像父亲扯嗓子喊他,呵斥他的声音,也不像母亲抱在怀里哄他的武威话。阿訇站在清真寺房顶,高捧双手,向着天上喊,声音顺着手掌传向高空,然后往下落,不会落到土里,声音在高空时,好多耳朵被唤醒,纷纷伸到半空接迎它,跪伏的人们在那个悠长的喊唤里飘浮起来,那声音刚好落到房顶树梢,全被人的耳朵接纳住,没有一丝落到土里。张金见过邻居家的吐颂老爷,正在驴圈里清着粪,听见清真寺的喊唤,马上停住手中的活,净手洗脸,跪在葡萄架下的毯子上,一脸肃穆,和平时的活泼幽默完全不同,变成另一个人。张金躲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好像也听到了什么,这个喊声里人们放下手中的事情,一定有更大的事情。
  张金夜里听到的诵经声,不同于清真寺的喊唤,那是一种低低的吟诵,仿佛一个人蹲在那里,诵给自己听。张金不害怕这个声音,只害怕跪在墙角的那个人,他头蒙在被子里,也隐隐看见他,长长的胡子,一身白衣,缠着头,像村里的一个老人,又不像。那个人一直低着头,好像双手捧着经卷,在暗暗的角落里,经卷上的字和夜融在一起,纸变成黑纸,吟诵声朝土里传,越传越深时,张金睡着了。
  天亮后张金看那个墙角,什么都没有。但他还是不敢走近,他能觉到那个人的气息,他就跪在立着铁锨扫帚的西墙角,父亲过去拿锨,他担心碰着他,母亲让他去拿扫帚,他不敢。让妹妹张银去拿。白天一个人在家时,他绕开墙角走,眼睛不看那里。
  张金从父亲挖出房子的那年开始上小学,村里没有汉语学校,母亲就让他上龟兹语班。张金白天去村里学校上学,晚上蒙着头睡在父亲挖的房子里,独自害怕。他没有把看见的告诉父母,也没有告诉妹妹张银。
  

大巴扎(1)
今天是老城大巴扎。龟兹县五个乡,从周一开始,每个乡一天巴扎日,龟兹的物产,就在这些巴扎上转,在赶巴扎的路上转,今天拉到齐满乡巴扎,明天运到牙哈乡巴扎,后天又到色满乡巴扎,五天后,全部转回到龟兹老城巴扎。通往巴扎的路上每天走满毛驴车、小四轮拖拉机和汽车,到周末,老城大巴扎是一个高潮,全县的毛驴和驴车都进了老城。
  艾疆第一次在大巴扎上找驴,一眼望去,驴头人头一样多。驴和人站在一起不分高低,人胸脯在驴背位置,脖子在驴脖子位置,头和驴头平齐,驴头大,人头小,头和头挨挨挤挤,让人眼花缭乱。艾疆走累了就在街边蹲一阵,一蹲下眼前全是腿,驴腿比人腿多,驴比人多两条腿。一头驴在街上占三个人的位子,驴头占一个人的位子,肚子占一个,后腿和屁股占一个。
  龟兹桥下宽阔的河滩上,停满驴车,河水从岸边的一条水渠引走了,宽阔的河床空出来,每个周末被驴车人流挤满。这条从阿不旦村边流过的龟兹河,流到老城变成一个干河床,不知道他们把水弄哪去了。
  河滩是交易草料、农产品和停放驴车的地方,牲口市场在河滩东岸上,和皮具市场挨着,艾疆先在牲口巴扎转,又转到河滩上,都转完了。满眼毛驴,就是没看见自己的驴。
  贼娃子也许不敢把驴拉到大街上卖。艾疆想着,爬上河岸,拐进一条偏僻的木头巷子。
  木头巷子一里多长,两边竖着躺着成堆成摞白生生的白杨木,全刮了皮。就像羊宰了剥皮卖肉,树也一样,卖树的人把树皮剥在家,当烧柴,精光的木头拉来卖。艾疆去年在木头巷卖过木头,房子后面的一棵白杨树,长了十三年,他结婚那年春天栽的,他还记得他的洋岗子扶着树苗,他填土,一共栽了七棵,都长成材,他的洋岗子却跑了,嫌他没有把日子过好,跟别人过好日子去了,给他丢下三个孩子。她可能已经过上好日子,有时偷偷地托人给孩子带几件衣服,一点钱。砍树的时候艾疆又想起洋岗子的手,那时候她多美啊,和白杨树站在一起,手指就像刚发出的嫩芽一样。
  大中午,木头巷子停着好多拉木头的驴车,满巷子木头味道,除了驴叫、人讨价还价的声音,再就是木头的声音。木头的声音响成一片,大得吓人。所有木头在叫,剥了皮的木头,太阳一晒就张开口,开一个口子叫一声,口子大声音也大,口张到最大时就没声音了。艾疆去年把木头卖给巷子中间的乌普。那是个聋子,跟他说话太费劲。好在讨还价都在袖子里摸手完成。乌普做了几十年木头买卖,他说自己的耳朵是被听不见的声音吵聋的。木头巷子的吵别人听不见。人们讨价还价的时候,木头在裂口子,人的口比木头咧得大,听不见木头声音。等买木头卖木头的人走了,巷子空了,木头的声音全出来,那时候只有乌普的两只耳朵在听,多少万个木头的声音啊,往一个人的耳朵里灌。就像现在,巴扎上几万头毛驴,就艾疆一个人在中间找驴。
  木头巷子拐过来是粮食巷子。大米、苞米、豆子都堆在店外地上的布单上,盛在盆子桶子里。人轻脚走来慢脚走去。看到粮食人的脚步都轻缓了,驴的脚步也轻了。粮食巷子窄窄的,人走进去就挨近粮食。艾疆朝粮食巷子望了望,没有进去。再往前是剃头巷子,补鞋擦鞋巷子,钉铁皮做皮活的巷子,这些营生不跟着巴扎跑,但巴扎日生意会红火些。也有拉着一车沉重木头赶巴扎的,从一个巴扎拉到另一个巴扎。累坏了毛驴,木头还没卖掉。还有背着剃头箱子赶巴扎的,今天这个巴扎剃两个头,明天那个巴扎刮三张脸。

大巴扎(2)
河滩西岸是一溜鸽子巴扎,和斗鸡、斗羊巴扎连着。那里驴车和驴都挤不进去。西桥头是清真寺,每个周末都有来做祈祷的人,有时几个死者的灵床摆在一起,家人外人围在一起。似乎经常有人在周末死去。艾疆经常在礼拜六的大巴扎日看见清真寺前举行葬礼。要是几个死者同时被抬到清真寺,被认为是吉祥的好事,天堂路上有伴了。清真寺前的场地是马路又是买卖摊,还是从新县城开来的公共汽车终点站。卖瓜果小吃的地摊商贩,和来送别亲人的人挤在一起,祷告声和市场的喧闹还有汽车的喇叭声混杂一起。来的人和走的人,挤在一起。
  拐到桥东边的打铁巷子时已经中午过了,四五个铁匠铺排在巷子里,铁匠巷子是龟兹老城最热闹的地方,人和驴车挤成一堆。
  老城铁匠铺和阿不旦村的铁匠铺一样,这阵子都为坎土曼忙碌。传说了一年多的“西气东输”工程,就要开工了。那个几千公里的管道沟,听说全是坎土曼干的活。龟兹老城里补鞋的打馕的都每人买了把坎土曼,刃子磨开等着。街上没事的闲人就更不用说了,每人一把坎土曼握在手里等着。那个工程一旦开工,就是坎土曼捞钱的大好机会。用坎土曼捞钱谁不会啊。人们传言石油上财大气粗,挖管沟给的工钱高得很,一坎土曼挖下去,往回一搂,就是一块钱。艾疆也早在村里的铁匠铺打了一把新坎土曼,又把旧坎土曼回火翻新了一番,等着到时候大干一场。可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毛驴子丢掉了,你说倒不倒霉。挖管沟虽然不用毛驴,但驴和驴车是交通工具,吃的喝的用的都在驴车上,毛驴没有了,只有自己扛着坎土曼背着水和馕去,挖沟的地方肯定不近,赶走过去人都累了,哪有劲干活呢。
  艾疆跟着巴扎转了一星期,五个乡的巴扎都转了。每天都有去赶巴扎的村里人,艾疆驴丢了,只有坐别人家的驴车。艾疆也不白去,抱一个葫芦,在巴扎上边找驴边卖,走累了就坐在街边,葫芦放在前面,大小也是一个买卖,总比空坐着啥买卖都没有的人强。艾疆的一个葫芦,在巴扎上不算小生意,他旁边一个老头,眼前摆着五个螺丝帽在卖,也不知是啥螺丝上的帽,两个杏子大小的,三个纽扣大小,都旧旧的。另一个老头在卖两个生鸡蛋。还有一个老头,脖子上套一个没玻璃的旧窗扇,站在街边卖。
  五天来只有两个人问过艾疆的葫芦。
  “三块五。”艾疆用不还价的口吻说。
  这个价叫贵了点,去年的一个歪葫芦,卖两块就不错了,三块五是不想出手的价,问价的人也明白,这个人是抱着葫芦做样子呢。你给三块五他也不一定卖。确实这样,艾疆家里可卖的,就一个葫芦,要是今天卖了,明天他就空着手转巴扎,被人笑话呢。他原打算抱一只母鸡来卖,母鸡正下蛋呢,家里的油盐,都靠鸡蛋换。村里赶巴扎的人家,有的驴车上放一张羊皮,有的是一只羊羔,还有的是半筐皮牙子,几个土豆,生意不在大小,多少都是钱。赚一点算一点。
  艾疆转了一周,驴没找到,葫芦也没卖掉,原抱了回来。最后一天,巴扎都转完了,他的胳膊也早抱困了,就想把葫芦卖了。他坐在街边喊,“卡瓦(葫芦)便宜了,两块钱。”没人理他。“一块五。”还没人理他。“一块。”他喊这一声时好几个人扭头看着他,像看一个萨朗一样。巴扎上的人,都认识这个抱一个歪葫芦转了好多天的人了,没人再对他的葫芦有兴趣。
  艾疆逛完最后一个巴扎,抱着那只葫芦回到村里,人们已经不怎么议论地下的驴叫了。驴叫声在一个夜晚消失了,没有了,谁也听不见了。地下的驴不叫了,地上的驴也没声音了,整个阿不旦村变得愣愣的,像一个没睡醒的人。
  听到驴叫的人再没听到,也就不说了。没听到驴叫的人一直没听到,也不相信了。艾疆也不到处跑着找驴了。好像驴没丢似的。人们以为艾疆的驴找到了,却没有。艾疆还过着没驴的日子,走在路上再没有一头驴跟在后面,有时看见艾疆自己站在车辕间,皮袢搭在肩上,拉一车草往回走,把自己当驴使唤。
  “艾疆,我的毛驴子闲着呢,你牵来用嘛,哪能自己拉车呢。”
  “家里有活你吭一声嘛,谁家的驴都可以借来用嘛。驴闲着也不下蛋。”
  “就是啊,拉车本来是驴干的,你钻到车辕中间,让毛驴子看见了,我们人多没面子。”
  艾疆只是望着人笑笑。驴丢了以后没见他笑过,整天愁苦着脸,现在笑了,好像驴丢掉是别人家的事。这个艾疆,这么快就从丢驴的痛苦中缓过气来,让人想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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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路(1)
张旺才听到驴叫是在早晨。他睡在地洞拐弯处,三轮车停在身边。半夜他醒来一次,爬在三轮车上朝村子那边听了听,又接着睡过去。
  在黑暗的地洞里一样能感到外面天亮了,每天这个时候张旺才准时醒来,第一个动作是侧耳倾听,耳朵比眼睛先醒,耳朵警觉地调好方向,一只对着村子底下,一只对着河岸的洞口,两边都没动静,然后卷起铺盖,拉着三轮车往里走。自从地洞挖到村子下面,早晨的第一件事就是过去听那里的动静,然后挖一车土,拉出来。他不敢睡在那里。有一次睡到半夜魇住了,看见上面横七竖八睡着一村庄人,全趴着,脸朝下,睁着眼睛,他也睁着眼睛,手乱抓,胸脯被压着,出不来气。醒来他感到洞里没空气了,赶紧往外跑。跑到地洞拐弯处,终于吸到了气。
  拉着三轮车往里走,也能感到空气在逐渐减少,需要加深呼吸气才够用。他走几步停下听一阵。到村子底下了,三轮车停住,蹲下摸地上的十字镐,突然响起一声驴叫,张旺才魂都吓飞了,第一反应是驴踏塌地洞掉进来了,怎么会呢?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呼吸都不见了。驴叫轰鸣着直灌过来,一直响到地洞另一头。就一声。然后洞里一片死寂。张旺才不知趴了多久,壮着胆打开手电,几米处的地洞尽头空空的,只有十字镐斜躺在那里。
  整个早晨张旺才没挖一锨土,他不清楚那声驴叫是从哪来的,难道地洞挖到人家驴圈下面了?即使上面站着一头驴,驴叫也不会这么大声地传到洞里呀。那又是什么呢?他手做成喇叭状对在耳朵上紧贴洞壁倾听,上面隐隐约约有声音了,那是早晨的声音,他每天都听到这个村庄的早晨,在黑黑的地下,阿不旦的早晨像一团彩云浮在上面,他看不见,但能真切地感到头顶的村庄醒了,路上的驴蹄声,汽车拖拉机的声音,还有驴鸣狗吠和人声混杂一起,远远的。
  就在这时他听到土里的另一个声音,“嚓、嚓嚓”,张旺才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耳朵紧贴洞壁,那个声音在不远的土里,又像在他的脑子里。他摇摇头,双手做成喇叭对在耳朵上听,“嚓、嚓嚓”,他认出这个声音了,自从地洞挖向村子,他一直担心害怕的一个声音,终于被他听到了。
  张旺才开始挖洞是在家搬到河岸的第二年秋天,他在房子下面挖一个地窖。洞口选在房子一侧的河岸斜坡上,他用铁锨向下挖出一面墙壁,然后用镐头往里掏洞。河岸的土质适合挖洞,上游高岸上有好多古代佛窟,一两千年了还好好的。往土里挖掘时他脑子里想的就是那些佛窟。我可挖不了那么大。他想。我只储存冬菜,不供佛。
  挖到两米多深,他突然觉得不一样,眼前黑黑的,头在洞里,身体在洞里,手臂有一种使劲往里刨土的冲动,镐头就像一个尖爪,一下一下的往深处刨挖,挖着挖着镐头扔掉,趴在洞里两只手往外刨土,两只脚往外蹬土,仿佛自己一下变成一个动物。
  在河岸挖房子时他就有这样的冲动,只是当时在挖一个大坑,太阳在头顶,天空和云在头顶。挖进洞里不一样,太阳不见了,风也没有了,外面的声音远了,眼前黑黑的,脑子里也黑黑的,只有一个往前刨土的想法。或者什么想法都没有,只有往深处刨土的冲动。他想起小时候在老家,父亲挖好菜窖,还没盖顶,他跳进去,拿一把铁锨,从边上掏,老家的土湿又软,他掏了一个斜洞,头钻进去挖的时候,觉得一下子有一种要钻到土里的冲动,他用铁锨剁土,双手把土刨到洞外,两个后脚往外蹬土。父亲发现挖好的菜窖里多了一堆土,一个侧洞里有东西正往外刨土。

公路(2)
“张旺才。”
  父亲大喊一声。里面没动静了。过了一会儿,张旺才土头土身从洞里爬出来。父亲的那一声把他喊了回来,要没那一声,他就一直朝深处挖去了,挖到找不见自己,变成动物从另一个洞口出来,都不一定。就像王兰兰对着洞口喊他的那一声,一下把他喊回来。张旺才这个名字灌进脑子,往一个更深的洞里钻。脑子里有一个更深的洞,他看不到头。
  挖房子时他就有挖一个侧洞进去的冲动,最后只挖了一个侧房。他险些把房子挖成洞。开挖的时候,他在地上画了线,四方的两个房子,中间一米半厚的墙,他还在四角钉了木橛子,按照规划往下挖,挖着挖着画好的线不见了,他挖出了一个不规则的圆坑,要不是王兰兰及时提醒,他的房子就变成一个向下的圆洞了。他把四壁重新挖方的时候,才又找到挖房子的意识。人在四方的房子里,才能清楚地感觉自己是人。这是张旺才意识到的。但他脑子里有一个更深的看不到底的圆洞,在吸引他。他强烈感受到这种吸引,当他钻进洞里挖掘时,身体贴着土,头抵着土,手突然变成爪子,脚变成爪子,往前刨土往后蹬土的冲动让他停不下来。
  张旺才从那时起一天到晚钻进洞里不出来。有时白天干着活,突然地里不见人了,王兰兰急的喊,硬是从地洞把土头土脑的丈夫拖回到地里。头几年他在河岸下挖了一个红薯窖,又挖了一个鸡圈一个羊圈,用暗洞把它们串起来。还挖了一个地下卧室。鸡圈后来塌了一半,改做养兔子的洞穴。不断繁殖的兔子又在半塌的地洞里挖了许多小洞,那些洞通到了哪里他也不清楚。
  他把电线拉进洞里,隔几米安一个灯泡,灯拉亮的时候,洞子一片白,跟在外面一样。他又把电线掐了。他喜欢摸着黑挖洞,镐头就像他的尖爪,一下一下挖进土里,镐头认得土,碰到不是土的东西就停住,打开手电,看看镐头碰见了啥。
  镐头在地洞里碰到过骨头、铜钱、生锈的镰刀和坎土曼,还有铜箭头。箭头是往车斗装土时碰见的,铁锨刃尖叫一声,打开手电发现一枚箭头,棱角依然尖利。镐头碰到的坎土曼锈的像一块硬土,在手电光里看见一圆坨黄黄的东西,用铁锨铲了几下,敲了敲,清理出一个洞,才认出是坎土曼。镰刀挖出来已经断了几截,没有模样。铁器生锈就像人的手指肿了一样变粗变大。把它们对在一起,组成一个弯月时才认出是一把镰刀。镐头碰到铜钱发出不一样的声音,伸手摸去,镐头尖被一个圆东西套住,手电打开,发现镐头尖正好挖进一枚铜钱的方孔里,费劲把钱取下来,手电四处照,没有别的钱币,就一枚,看来不是挖到了宝藏,是落在土里的一枚钱。可能是那把坎土曼和镰刀的主人丢的钱,丢这么深,在五六米厚的土里。他想那时的坎土曼和镰刀,挣钱也和现在一样难,不会有一堆钱,放在坎土曼旁边。就为了一枚钱,先是坎土曼磨坏,丢在土里。镰刀磨坏,丢在土里。最后挣到手的一枚钱丢在土里。还有挥坎土曼的身体,埋在一样厚的土里。
  挖出来的东西卖给佛窟研究所的王加。王加过段时间就到阿不旦村转一转。张旺才和王加的聊天中,知道了许多关于佛窟和当地的事情。他知道王加在研究坎土曼,就把挖出的坎土曼送给王加。张旺才说地里刨出来的。王加也不多问。给了就拿,不给的就掏点钱买。他知道张旺才总能从地里刨出东西。

公路(3)
洞挖到第八年,张旺才想把地洞和房子连在一起。他让妻子到里屋暗房去跺脚,妻子瞥了他一眼,没理识。又叫儿子张金去,张金磨蹭了一阵,进去了。他下到洞里,耳朵朝上听,什么声音都没有。又跑出来洞,让张金使劲跺。“使劲跺了。”张金说,“脚都跺疼了。”他把十字镐递给张金,“用它砸地。”他再到洞里时,听到一个声音,远远的,像在头顶上的九天之外,声音有点飘,忽左忽右。
  “盯住一个地方砸。”他又出来给儿子说。
  “我没挪地方,你看,地都砸出一个坑了。”张金说。
  他在地上地下丈量了几次,确认地洞已经挖到里屋暗房底下,他要定一个确切位置,挖一个洞口上去,洞口不能挖到屋中间,也不能挖到门口,他选了最靠里的墙角,让张金从那里砸地,他在下面听到了一个飘忽的声音,好像一条狗满房子游走。凭着感觉用铁锨向上剁,土落在头上脸上,够不着时,他把梯子扛进洞,站在梯子上挖。从洞顶到屋里,估计有三四米厚,他的铁锨刚好一米长,以前一米四长,挖洞时锯掉了四十公分。挖到四米时,没挖进屋里,让张金再砸地,声音从侧面响起,他知道挖偏了,向有响声处挖了半米,通了。他挖过了头,洞口从半墙上通出来。他把墙上的洞口填了,从屋角的地下斜开了洞口,扛下去的梯子再没拿上来,一直立在洞里,成了他进出地洞的专用梯子。
  那时儿子张金已经初中毕业,帮家里干活。父子俩经常吵架。父亲的脾气变得异常古怪,很少和家里人一起说话,地里没活就一头钻进洞里,吃饭了喊一声才出来,夜里也不在屋里住,一个人在地下挖洞,挖到啥时候睡了,也不知道。
  女儿张银时常下到洞里看父亲。张银像一只小猫一样,蹑手蹑脚进到洞里,踮着脚尖,走几步,停下听一阵,父亲挖掘声响起时她紧走几步,挖掘声停了她赶紧停住。她能感觉父亲在听,一种侧耳倾听的声音。父亲好像听见她了,又像没听见。她跟着父亲的挖掘声落脚,镐头挖土的一瞬她落脚,镐头挥起的瞬间她抬腿,她的脚步声深埋在父亲的挖土声里。她一点点的向父亲走近,走到她能感到父亲的呼吸时,蹲下来,听父亲干活。父亲感到背后的动静时,她的小脚步已经移到河边洞口处,她在那里停住,静静的听河的声音,听洞子深处父亲的声音。
  “爸爸。”
  一次她在父亲身后蹲了好久,听见父亲的喘息和动作,听见父亲的脚在那双破球鞋里咕哧咕哧的移动声,听久了又觉得不是父亲,像一个刨土的动物,挖挖停停。张银害怕,就在挖土声停歇时,轻细地叫了一声。
  另一次她听到父亲在摸烟盒,接着两声干咳,这是父亲的习惯,抽烟前先咳嗽两声。父亲打着火机,火机亮起的一瞬,父亲瞪圆眼睛,在火光微弱的边沿,看见猫一样蹲在那里的女儿。
  张金小时候也和张银一样对父亲的地洞充满好奇,在县城上初中时,他给同学说自己父亲在河岸挖了一个地宫,同学们都好奇,周末跟着张金来看,结果被父亲大骂一顿,全赶跑了。后来张金就很少进洞,他觉得父亲在干一件蠢事。
  张金对母亲说,“俺爸自从挖洞以来,胳膊比以前长了。”王兰兰想起她在洞里看见张旺才垂着手臂追她的样子,丈夫确实不一样了。是因为腰弯了才显得手臂长了,还是真的长长了?

公路(4)
过了一年,秋天地里活干完的时候,张旺才说,“王兰兰,我们还是再要个孩子吧,我在下面挖了一间卧室,你下去看看。”
  王兰兰不去。
  “我还挖了一个双人床,连床头柜都挖好了。还有你的梳妆台,镶个镜子就可以了。”
  王兰兰还是不去。
  这个张旺才,他想在洞里生个孩子。让孩子一出生就跟他一样,变成动物。王兰兰想。
  张旺才把屋里的被褥全抱到下面挖好的卧室,铺好。王兰兰又买了新被褥铺在床上。
  张旺才开始赌气,不上来和王兰兰睡觉。其实很早以前他就不在上面睡觉了。
  “就当这个人已经到土里了。”王兰兰说。
  有一天张旺才突然想把地洞挖到村子里去。有这个想法的一瞬他的头脑嘭地发光了,像一个灯泡拉亮了。他在河岸的房子底下挖了几十年洞,好像就是为这个做的准备。
  那天他在掏一个侧洞,莫名其妙朝公路方向挖去了。在洞里隐隐听到公路的声音,房子离公路半里地,晚上睡在屋里,听公路的声音,像一个大钟摆,汽车声由远而近,“呜”的一长声,又远了。过一阵,声音又回来,“呜”,朝另一方向远去。蹲在洞里听公路的声音不一样,好像听到了声音的倒影,全在土里。沉重的轮胎把声音压进土里,地有丝丝颤抖,又像什么都没有,远远的,感觉不到。他冲动地把洞往马路底下挖,想听听汽车从头顶过的声音,听听有八个巨大轮胎的石油卡车从头顶开过的声音。几个月后地洞挖到了公路边的林带下,林带里杨树老榆树混长着,老榆树根扎到地下五六米。他在土里碰到手指细的榆树根,就知道到公路边了。他小心停住,没敢再往公路下面挖。蹲在黑黑的洞里,汽车仿佛就在头顶过往,路的声音很清晰,他在地下听到了一条公路,闪着光,蟒蛇一样,横在地上。公路的声音和土路多么不一样。土路松散,沉默,有车过时,听到车的声音,听不到尘土飞扬、落下。没车时土路和地一样。公路高出地,用土、石头、石子和沥青压筑在一起。没车时公路也有声音,黑黑的声音,和远处连在一起。有车过时路被一下擦亮。他每天走到路下面,公路一头通到县城,一头穿过村子通到沙漠戈壁上的石油井架下。
  一次他听见一辆大车远远驶来,速度极快,到头顶时猛然停住,轮胎擦路的声音刺进地下,他一惊。这辆车发生了啥事,他屏住呼吸听。路的声音缓慢了,好多汽车慢下来,停住,又缓缓开走,到不远处,路的声音又快了。他走出地洞,一出门,听到公路上的嘈杂声,路边停了好多车,他快步走过去,看到村里好多人沿着公路跑过来。
  卡车撞了一个上学孩子。女孩,十二三岁。撞到了头上,听说已经不行了。他站在林带边的杨树下看,村里人围成一堆,有哭喊的,有劝说的,还有人高叫着举坎土曼砸汽车。他在公路下,只看见汽车和一群人的脊背。
  “小张。”有人叫他的名字。是他村里的邻居买买提,他走过去和他握握手,又退回到林带边,几个人扭头看他,他用眼睛向他们打招呼,点点头。
  玉素甫也骑着摩托来了,村里出了事,一般都是玉素甫和村长亚生出面。玉素甫在阿不旦村有钱有势,他在外面当了多年的包工头,见的世面大,认识的人也多,尤其认识的县上乡上干部多,出了这么大事,首先要告诉玉素甫。

公路(5)
肇事司机跑了,说是报案去了。遇到这样的车祸,司机都会跑开报案,不然涌来的村里人会把司机打死。警车来还要一阵子,张旺才站在路边,不时望望林带,又赶紧朝路上看,像怕别人看出他的心思似的。他的地洞就在林带那棵大榆树下面。
  另一次他听到头顶“腾”的一声,好像地洞要塌了,再听时什么声音都没有了。静了好一阵,一辆汽车呜的过来,到头顶也没声音了。他跑出洞子,远远看见路上斜横着一辆石油卡车,另一辆卡车正在开走。他走到路边时,看到的情景把他吓坏了,两个人血肉模糊躺在路上,辨不清头脸,从衣服看,肯定是阿不旦村的人。一辆小四轮被撞断成两截,车斗压扁在卡车轮下,金黄的苞谷棒子散在路上。车头滚落在林带榆树下,树叶子震落了一片。司机大概坐刚才那辆卡车跑了,路上静静的,一辆车都不过来。张旺才盯着那两个人看了好一阵,一个人腿颤了一下,另一个一动不动,可能已经死了。这咋办呢,得赶紧救人啊。
  张旺才边往村子跑边喊。一段荒地过去就是苞谷地,几个人头从苞谷地探出来。
  “卡车撞死人了。”他指着公路喊。
  那几个人提着镰刀跑过来。他在前面往回跑,跑到卡车跟前,几个人围着遇难者又喊又叫。他退到林带旁站住,他不能过去。他知道这个规矩,他们活着时,和他们握手,一起吃饭说话,开玩笑,都没有事。一旦死了,他就不能过去了,连围着看一眼都不行。在村里他参加过邻居孩子的割礼,参加过婚礼,从来没有参加过葬礼,那是不能去的。
  那以后张旺才害怕公路了,他的地洞朝村子挖过去,顺着林带下树根指引的方向。他有意把地洞朝林带外侧挖了一些,又不敢离远。林带下面最安全。林带外面是一段荒滩,荒滩上谁都可以随便挖土,说不定啥时候,一辆卡车开过来,后面跟着挖掘机,一铲挖下去,就是一米多深。那样的机器,几铁铲就挖通到洞里。挖出来的土装满卡车,走了。荒地上莫名其妙多一个深坑,坑边几道卡车轱辘印。也有时出现一大堆垃圾,堆得小山一样,垃圾中混杂着村里人有用的破砖头、废塑料,这些东西被坎土曼翻找一顿,散开在荒滩。散不开的大水泥块扔在那里,只要水泥块中有一根哪怕指头细的钢筋,很快就会有一个或两个村民,赶驴车过来。有时是两个人同时看上这个东西了,就一起干,馕、茶水放在一边,驴车卸了,驴拴在一边。两人挥着铁锤钢钎,一点一点的啃,他在洞里听见铁锤砸钢钎的声音,像刺痛的鸟叫。几天后,那个水泥块变成一地碎片。凿出来的钢筋也许扔在吐迪家的铁匠铺,顶了一把半把镰刀的钱。也许卖给收废铁的,得了十几块钱,两个人对半分了。也许不分,到村里小商店,买一瓶酒,两包油炸大豆,剩下零钱找成水果糖,一人装一把,喝的醉醺醺回家去。
  平常时候荒滩上长一些杂草,从村子赶出的羊群,从路边林带绕过田地,走过这片荒滩,再下到河滩有草的地方。荒滩和村子间有一长条地,年年种苞谷,有一年也倒茬种棉花和麦子。种苞谷时候,一年有几个月,村子被苞谷地挡着,张旺才站在河岸,只能看见村子的烟囱和白杨树梢。种棉花麦子的年份,他一眼能看见村头自己家的房子,看见后墙上的小窗户。洞挖过荒滩后,他想过从地下面斜挖到自己院子,又担心没有树根在地下引路,挖过了挖到邻居家院子。再说庄稼地里也不安全,苞谷一年浇四次水,麦子浇三次水,棉花浇五次水,浇地的水,跑趟子水,泡个地皮皮,半米深。但是,地下若有裂缝,水会一直灌下去。裂缝正好和地洞连通,就麻烦了,洞里进点水不要紧,浇地的人看见水朝地下走了,会拿坎土曼挖几下,把土捣实,也就好了。若是遇到一个大口子,水打着旋涡往下漏,种地人就起疑心,想到地下面肯定有洞,有洞就有东西。到底有啥好东西。水停掉,夜里没人时,父亲带着儿子,拿着坎土曼、绳子和桶,弓着腰,悄悄的开挖了,只一会儿工夫,人就钻到地下不见了,外面只看到不断增高的一堆土。不管洞挖多深,顶多毁掉两平米庄稼,真的挖出东西了,好几年吃不完。阿不旦村的庄稼地里不是没挖出过东西,挖出的多了,只是人都不说,挖出好东西的人家,装的啥事没有发生,东西在家里藏半年,再拿出去悄悄卖了,然后,这家人的生活一下不一样了,家里突然飘出煮肉的味道,新皮鞋新衣服都穿上了,说话的口气也不一样了。村里就有几户人家莫名其妙的过上好生活,家里还是那几亩地,地里也没多打粮食,人也没出去挣钱,突然就吃好的穿好的了。咋回事呢?如果不是天上掉金子,正好砸通他们家房顶,肯定就是地里挖出东西了。如果挖不到东西呢?坑填了,补种上早熟作物,也没啥损失。洞一旦挖下去,就会和地洞挖通。
  张旺才的洞挖到村子下面,离自己家房子顶多几米的地方,这天早晨,他突然听到了一声驴叫,还没从驴叫的惊吓中缓过来,土里又一个声音响起来,他耳朵紧贴洞壁,那个声音越听越清晰,就在离他不远的土里,有人也在挖洞,好多人,好多把坎土曼在挖。
  

铁匠铺(1)
铁匠铺前停着一堆驴车,有的驴卸了,拴在车上,有的驴架着车站着,拴在别的驴车上。驴车卸与不卸要看停车时间长短。时间长,就把驴卸了,驴会轻松舒服些。停留时间短,驴就拉车站着。也有的人懒,嫌卸驴套驴麻烦,就让驴大半天架车站着,自己坐在一旁抽烟闲谝。摊上啥样的主人都是驴的命。驴只有不吭声受着。
  铁匠铺是村里最热火的地方,人有事没事喜欢聚到铁匠铺。驴和狗也喜欢往铁匠铺前凑,鸡也凑。都爱凑人的热闹。人在哪扎堆,它们在哪结群,离不开人。狗和狗缠在一起,咬着玩,不时看看主人,主人也不时看看狗,人聊人的,狗玩狗的,驴叫驴的,鸡低头在人腿驴腿间觅食。
  都是来打坎土曼的人,有的打好了,拿在手里端详,有的在等。打谁的坎土曼,谁就过去抡大锤,铁匠吐迪拿小锤,小锤打哪,大锤跟哪。阿不旦村的男人,个个会抡大锤。小锤只有铁匠吐迪一人会抡。最后,到了打刃的时候,就全是小锤的活了。别的人只能看着。一把坎土曼,眼看着从一块铁烧红,锤扁,一锤锤打出坎土曼的样子,到最后成形,全过程都在眼前。这样的东西他们拿着放心。不像商店里买的东西,咋做出来的不知道。用啥材料做的也不知道。
  吐迪一天最多打两把坎土曼,这是最快的了,平常时候打一把就收工。现在铁匠铺前排队的人多,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听说就要开工了,每家都准备了好几把坎土曼,劲大的人备了两三把,村里的坎土曼猛增了多少,铁匠吐迪也不知道。有人嫌他手慢,等不及,到老城巴扎买。这些外面铁匠打制的坎土曼,以后要干阿不旦村的活,自从吐迪记事以来,还没见过哪个阿不旦人用过外面铁匠的坎土曼。铁匠吐迪也有点急了,好在铁匠铺前等候的人多,帮手抡锤的人也多,吐迪就一天多打一把。多打一把坎土曼就等于多了上千锤,吐迪每天打到最后都手臂酸痛,大锤抡完了,小锤的活是他一个人的,没有谁能帮忙。一个人的心再细,力气没有了也没办法。吐迪知道这些赶出来的坎土曼,有的少打了几锤,有的欠点火,他都记着呢,等下次这把坎土曼维修的时候,他再多敲几锤补上吧。欠缺的几锤别人看不出,只有铁匠自己知道。铁越打越硬。好铁活就是一锤锤打硬的,这儿少几锤,哪儿缺几锤,东西肯定就差了。
  吐迪家的铁匠铺从去年夏天开始红火起来,那时村外的石油井架已经立起来,装着巨大轮胎的卡车日日从村子中间的马路开过,村子里第一次有了柏油路,石油上的人给铺的,他们的石油大卡车要穿过村子,到东北边的沙漠荒野,就铺了一条柏油路,一直通到井架下。
  让铁匠铺红火起来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广播电视上天天说的“西气东输”工程。这个工程从阿不旦村边的油井下开始,向东挖一条几千公里长的深沟,一直通到上海,沟里放进去能钻进一头驴的大管道,再埋掉。就是这个挖沟的工程让扛坎土曼的人兴奋了,来铁匠铺订做坎土曼的人一下多起来,而且都要求把坎土曼打大一些,吐迪打的坎土曼也从每把十八块钱涨到了十九块。
  二是因为村里有了柏油路后,驴掌和人的鞋掌,莫名其妙比以前费了。铁匠吐迪首先感到来打钉驴掌的人多了,以前一副驴掌用三个月,现在,一个多月就磨坏了。一副驴掌十六块,以前一头驴一年钉四次掌,现在要钉*次掌,毛驴的费用猛增了几十块。

铁匠铺(2)
柏油路通到村里时,人们着实高兴了一阵子。驴比人先觉出柏油路的好,拉重车走到上面跟空车一样轻松。闲时跑到柏油路上溜达,蹄子发出嘚嗒嘚嗒的声音,清脆又好听。不像在土路上,全是蹄子入土的 “咕哧咕哧”声。不过,驴在柏油路上的清脆蹄声一下让人和驴都不好辨认。人都听熟了驴走在土路上的蹄声,谁家驴的走路声谁能听出来,驴师傅阿赫姆能分辨出村里每头驴的蹄声。驴也能听出其他驴的蹄声。驴除了鸣叫,再就是跺蹄子,靠地传递声音交流。有了柏油路后,驴感觉村子分成了两半,变成两个村子。驴在路这边跺蹄子,声音被硬硬的路面拦住,传不到那边。驴跑到柏油路上跺,声音响亮,别的驴听不出谁跺的。柏油路面发出的声音都一样。还有人,走在柏油路上的脚步声也变了,晚上靠走路声辨不出对面来的人是谁。
  比驴更喜欢柏油路的是村里的小伙子姑娘,柏油路让他们的皮鞋第一次干干净净有了鞋的模样,也让走路的姿势好看起来。走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人哪有样子。脚下面一深一浅的,身子也跟着一歪一扭,头也跟着一摇一晃,再好的身材也走成傻子。
  柏油路铺进村的第二个月,铁匠吐迪发现来钉驴掌的人多了,第三个月,来铁匠铺钉鞋掌的和钉驴掌的人一样多起来。人的鞋掌也比以前磨损的快多了。
  吐迪鞋掌驴掌一起打。鞋掌小,一块五毛钱一个,一双三块钱。驴掌大,早先一个三块五,现在四块,驴换一次掌要花四四一十六块钱,比鞋掌贵多了。
  吐迪不愿打鞋掌,虽然小,打的锤数不比驴掌少,吃力不挣钱。驴掌打不平没麻达,驴走几步自己就走平了。驴都是成年以后钉掌,驴蹄子大小差不多,除了个别几头以前杂交的关中驴,其他都是一个样子,公驴母驴的掌也一个样子。鞋掌就不一样,从二十号鞋到五十号鞋,都不一样。男人女人的鞋也不一样。鞋掌大一点小一点,都不行。还要打的平平的,那是细活,却收的粗活的钱。没办法,村里的铁匠,凡是日常用的铁活都得会打,挣不挣钱都要打,你不能把挣钱的驴掌打了,不挣钱的鞋掌让村民到巴扎上去买。
  以前,铁活分得细,有粗铁活(打蚂蝗钉、驴掌、坎土曼、镰刀),细铁活(打刀子、锥子、针、铁挂饰、耳掏、铁环扣),铁皮活(打制水桶、洗手壶、炉子),生铁活(翻砂炉齿、炉盖圈)。如今这些小手艺养活不了人,没人干了,零碎的一些小活,全归到干粗铁活的铁匠铺。铁匠铺把跟铁有关的大活小活全收揽了。只要铁匠炉冒烟,铁匠铺前就围着人,有来做铁活的,有看别人做铁活的。
  往年这个时候都是来打镰刀的人,从割麦子开始,镰刀就闲不住了。阿不旦人只用两种农具,坎土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春天坎土曼的活一干完,夏天秋天地里就都是镰刀的活了,割麦子,割草,割苞谷秆,钐树枝。吐迪也早早打好几把镰刀,插在铁匠炉的土墙缝里,有急用的人顺手就买走了。一般没急事的人,都看着吐迪打镰刀,有的人自己带一块铁来,让吐迪用自己的铁打,只收点工钱。看的人坐在一旁,抽莫合烟、聊天。坐累了起来帮铁匠打几锤。自己的镰刀打好了,还不走,看铁匠给别人打镰刀,一直坐到铁匠没活了,天也半下午了,才三三两两的散去。出来打一把镰刀,本来就是一天的事情,早打完迟打完,都要把一天在铁匠炉旁磨掉。这是一个习惯。能把一天消磨掉的活,也不是很多的。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铁匠铺(3)
今年没人打镰刀了,从开春到现在,铁匠铺打的几乎全是坎土曼。围在铁匠炉边的人,说的也都是有关坎土曼的事,这件事人们说了一年多,说马上就要开始干了,拿坎土曼的人都等得着急了。
  不光阿不旦村,从附近村庄到龟兹老城的铁匠铺都在打坎土曼,废铁都涨价了。电视上、收音机里,天天有“西气东输”工程的宣传报道,已经报道了一年多。这里的农民,也把坎土曼磨快等了一年多。电视上天天讲这个事情的重要性,说这个工程就像铁路一样,是新疆连接内地的又一个重要通道,要求各地方各行业都要给它让路。
  以前县上地区有啥大工程,都是先动员全县农民准备好坎土曼,积极投入到大工程中去劳动。六十年代挖矿炼钢铁、七十年代大修水库、八十年代植树修路,阿不旦人都参加了,有时全村的劳力都上去,一干几个月。这个“西气东输”工程有点特别,没说让他们准备好坎土曼参加,只说了给它让路。
  从老城巴扎上传来的小道消息说,这个几千公里的石油输气管道,龟兹县的坎土曼全上去都干不完,恐怕全部南疆的坎土曼都要上。这是靠坎土曼挣钱的一次大好机会。错过这个活,往后一百年二百年,一千年两千年,坎土曼再不会有大用处。
  消息刚传出的时候,只是来铁匠铺打坎土曼的人多了,坎土曼涨了价,握坎土曼的人却不急。因为按照常规,这么大的活,石油上肯定先和县上联系,县上召集乡干部开会,乡干部再召集村干部开会,村干部回来再召集村民委会开会,然后再召集全体村民开动员大会。这种大工程,最后干活的都是村民。村民总是到最后才知道他们要干啥。所以他们握着坎土曼等就行了。
  这次石油上没主动找上门,乡上县上也没安排,村长亚生着急了,往乡上跑,乡长又带着亚生往县上跑,县领导答复说,石油上是独立企业,他们的事县上不好直接插手,还是村里自己和石油上联系。不过,县领导说了,这次西部大开发,龟兹是重点,活肯定多得干不完。
  亚生村长带回来消息说,他在县长办公室看到施工图纸了,挂在一面墙上,一条表示输油管沟的红线,从写着阿不旦村的地方开始,一直通到另一头的上海。光是阿不旦村的这一段,就上百公里,足够全村人干了。
  还说这次“西气东输”工程,说白了就是一个坎土曼工程。为啥?因为它主要的活就是挖一个沟,把管道放进去,再埋掉。挖和埋都是坎土曼的活。说国家在策划这个工程时,首先考虑到的并不是上海人的用气问题。上海没气了跟我们新疆有啥关系。但是,要挖一个土沟通到上海,就跟我们的坎土曼有关系了。说这是国家从宏观考虑想的一个办法,目的是要让我们的坎土曼有活干,要我们的坎土曼发挥一次大作用。
  阿不旦人从老城巴扎上听来的说法更多。从去年夏天开始,巴扎上除了毛驴叫声,人说的最多的就是“西气东输”工程,有人把它直接翻译成了“坎土曼挖沟”工程。
  消息灵通的老城人把这条沟的尺寸都搞清楚了,说它有一房子深,也就是两三米深。有毛驴子横着那么宽,也就是说,毛驴子在沟里可以转过身。为啥设计成这个尺寸,就是让我们的毛驴子也能在沟里往上运土。
  这个沟比人们挖过的任何一条大渠都长都大,真是坎土曼挣大钱的好机会。一个劳力一天挣一百块钱,一家人一年的油盐酱醋钱就够了。挣五百块钱,一年的生活都没麻达了。你想想,五百块钱是多大的钱啊,阿不旦村的人均年收入才三百块钱,这是乡上干部统计的,村里一人一亩地,种麦子收三百公斤,就是三百块钱。但收的麦子缴了公粮,剩下的只够口粮,哪能见到钱。如果麦子没种好,口粮都不够了。

铁匠铺(4)
阿不旦村几乎每家都准备了至少两把坎土曼。多半是欠铁匠铺的钱打的。欠账的人说:“坎土曼挣了钱立马还。”铁匠吐迪知道,他们不会拿镰刀或土块模子挣的钱,来还打坎土曼欠的钱。也不会拿卖鸡蛋卖羊皮挣的钱来还他的坎土曼钱。各是各的账。铁匠吐迪只有指望这个坎土曼的大活快点来,让他打的这些坎土曼挣上一点钱。
  把吐迪家的铁匠铺救活的,还不仅仅是坎土曼和驴掌。许多年前,吐迪家的铁匠铺就快维持不下去,只有冬天和农闲时架火开炉。其余时候铁匠吐迪扛着坎土曼种自家的地,谁要打镰刀或铲子,钉驴掌和修坎土曼,把东西扔在铁匠炉前,活攒的差不多,吐迪才架一炉火,师徒俩叮叮当当敲打半天,活干完炉子熄灭。他不会为一个镰刀架一炉火。煤贵得很。架一炉火随便几公斤煤,好几块钱的本,打一把镰刀才挣几个钱。
  那时村里只剩下吐迪家一个铁匠铺。早几年有两个铁匠铺,吐迪和他哥哥吐浑的。吐迪的哥哥死后,那个铁匠铺就断火了,剩下吐迪一家。一个村庄的铁匠活,顶多养活一个铁匠,养不活两个。铁匠光靠打铁吃不饱肚子,还要种地。吐迪家到现在还住在破烂房子里,儿子吐逊结婚时都没钱盖新房子。
  许多村子的铁匠铺在那时关了门。只有县城的铁匠铺还在敲打着坎土曼、镰刀这几样农具。大工厂造的坎土曼镰刀早些年曾销售到这里,尽管比手工打造的便宜,但还是没人买。人们依旧喜欢铁匠铺打的坎土曼,厚实、有分量。刃子豁了卷了,哪个铁匠铺打的到哪去修。工厂造的坎土曼坏了找谁去,找到铁匠铺,铁匠都不修,薄薄的铁皮东西,火一烧就不成形了。修不成。
  可是,光靠打坎土曼镰刀养不活铁匠铺。很多东西不再需要铁匠去打了,剪刀、锅铲这些家用小东西,村民们在巴扎上就买,便宜又轻便。地里的活少了,坎土曼镰刀磨损的也慢了,一把镰刀,用五六年,还好好的呢。
  吐迪的铁匠铺也眼看要歇业了。谁会想到,村里不断增多的拖拉机和农机具,把吐迪的铁匠铺救活了。
  拖拉机刚开到村里时,人们说,以后种地都用机器了,坎土曼镰刀没用了,吐迪的铁匠铺也该关门了。
  可是,没过多久,开拖拉机的人开始往铁匠铺跑。
  第一个来找吐迪修拖拉机的是玉素甫。玉素甫最早把小四轮拖拉机开到阿不旦村。他的小四轮主要在工地上干拉运的活,外面没活时开回村子。
  小四轮上一个零件坏了。
  吐迪说:“我是打铁的,不会修拖拉机。你到县上修理厂修去吧。”
  玉素甫说,“拖拉机也是铁东西,跟镰刀坎土曼一样的。县上的修理厂我去过,也是一个铁匠开的。”
  玉素甫把坏了的零件递给吐迪。一个连接杆,头上磨坏了。
  吐迪拿过来端详一阵,在废铁中找了一根粗细差不多的铁条,烧红,照着原件在铁条两头各打了一个连接口。
  玉素甫拿着打好的东西比照一番,又拿卷尺量,短了一厘米。
  吐迪又把它扔进火炉,烧红,夹出来打了两锤,扔进水盆。
  凉了后玉素甫拿出来一比,正好一样长。
  吐迪笑笑说,“长铁匠短木匠嘛。我们铁匠不怕东西短,两锤就打长了。”
  吐迪的铁匠铺就从那时起渐渐成了拖拉机修理铺。村里买小四轮拖拉机买三轮两轮摩托的人多起来,那是改革开放的头些年,到处在搞建筑,从村里到乡里、县城,有跑不完的运输活。阿不旦村最早致富的除了在外面做包工头的玉素甫,就是那几户靠小四轮跑运输的人家,当时一台小四轮车头六千元左右,铁匠铺造一个车斗一千多块钱,加起来七八千元,跑好了一年就挣回本钱。买农机贷款也很方便,几乎不要抵押。好几户人家贷款买了拖拉机,外面没活时小四轮在村里拉运粮食肥料,突突突的机器声加入到村里的驴叫狗吠中。这些最早富起来的小四轮运输户,后来多一半变成穷人。从上世纪八十年代到现在的二十多年里,阿不旦村开小四轮拖拉机出车祸死掉的人有五个,开小四轮得肺病,挣的钱全花光后死掉的人有三个。小四轮拖拉机的排气管直立在车头上,跑起来烟全部朝后冒到驾驶员脸上,吸到肚子里。小四轮拖拉机开五年人的肺就变黑,以后花多少钱都无法治愈。开摩托车被碰死摔死的人有两个。过马路被石油卡车轧死的人有两个半,一个轧成残废左边的腿和胳膊都锯了变成半个人。在村里马路上轧死的狗、羊和鸡就数不清了,鸡被车轧死是好事情,轧死一只至少会陪三只鸡的钱。谁家的狗被轧死就发财了,要千儿八百肇事司机都会给的,狗是无价的东西。卡车司机在村里肇了事,都想扔点钱私了了赶紧跑人。不然村民围上来挨一顿乱打,打完了还得赔钱。还没听说毛驴被汽车轧死过,这一点人都觉得奇怪。驴天天在马路上走,就是没出过祸。卡德儿的驴车去年被汽车撞了,车上人当场死了,驴车撞得稀巴烂,驴就地打几个滚,爬起来好好的,仅擦掉几根毛。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铁匠铺(5)
每当出了车祸,就会有一些报废的铁东西被扔到吐迪的铁匠铺里。一些铁东西上沾着血。吐迪看见血就心慌。不收带血的铁。后来送到铁匠铺的铁都没血了,洗干净了。小四轮报废了就是一疙瘩铁,发动机部分全是生铁,铁匠铺没用。车架部分的钢梁,是打坎土曼的好料。摩托车报废了是一堆烂铁皮,铁匠看不上眼。石油卡车栽到渠沟里翻掉了,要是扔上两天不拖走,吐迪铁匠铺里的铁就堆满了。
  一次,一辆石油卡车翻到村头的沟里,油罐裂了,黑糊糊的原油淌了半沟,村里男女老少拿着家里的水桶盆盆罐罐去抢原油,那是阿不旦人第一次用手摸见原油,在他们村子下面埋藏了亿万年的原油,原来是这个样子,黑糊糊的,黏稠黏稠,全村人的手都摸到了它。那以后好长一段时间,村里人手是黑的,脸是黑的,衣服上斑斑驳驳沾着黑油,洗不掉。抢回来的原油却没什么用处,拿到巴扎上卖,没人要,卖给石油上,人家嫌少,麻烦。最后倒在柴火堆上,当烧头。原油倒掉后,水桶、盆盆罐罐都变得黑糊糊,好久洗不掉。
  吐迪的铁匠铺也在那时添加了一台电焊机和一台切割机。是吐迪买给儿子吐逊的。
  吐逊对父亲说,乡里的两个铁匠铺都买了电焊机,挣钱比打铁容易。
  吐迪说,我们还是老老实实打铁吧,不要眼馋那些新东西,我们用不来。
  吐逊说,那些东西我会用,我在乡上帮一个搞电焊的朋友干过活,焊铁就像缝皮子一样,两块对在一起,焊枪对着一会儿就缝好了。切割机嘛更简单了,跟我们锯木头一样,我都会,买回来你打铁,我焊铁活。我们一起干。
  吐迪听儿子说要和自己一起干,高兴了。儿子天生不喜欢打铁,小时候就不喜欢在铁匠炉旁边玩。一点不像吐迪小时候,整天围着铁匠炉转,眼睛看着耳朵听着,到十一二岁,父亲让他抡锤时,他拿起锤就会打制简单的铁器了。儿子吐逊初中毕业,该帮父亲干活了,就是不愿干铁匠活,铁匠炉子跟前都不来,也不愿下地干农活,在外面闲逛了两年,不知道都干了些啥,还好没惹麻达(麻烦)回来了。村里出去逛的巴郎子,好几个都没回来,直接从街上进了监狱,多少年后,变成一个老老的人回来,村里一半人不认识他。街上有的是游手好闲的人,只要跟上他们,打架、偷抢、贩白面,都少不了干,哪件事犯上了,都是多少年的牢。
  吐迪就是为了把儿子吐逊留在铁匠铺,才下狠心拿出多年的积蓄,买了电焊机和切割机。在铁锤之外,还添置了钳子、各种型号的扳手,一堆工具。农忙季节,拖拉机、农具的零件坏了,到县城买太远,到铁匠铺方便多了,拖拉机手把坏掉的零件拿来,吐迪照着样子就敲打出来。有些容易坏的零部件,拖拉机手都喜欢让吐迪照着打出来,吐迪打出的零部件比配件门市部买的结实耐用,实打实的钢铁,亲眼看着打出来,没有假。
  农民买的小四轮拖拉机,也只买一个车头,车斗都是铁匠铺造。吐逊的第一个车斗是照着玉素甫的车斗焊的,他把玉素甫的小四轮车斗借来,摆在院子里,细细琢磨了几天,就照着做出一个一模一样的车斗。焊第三个车斗时,吐逊已经很有经验,不照着别的车斗做了。他焊的车斗一个跟一个不一样,因为焊车斗的材料都是废铁凑的,根据现有的废铁焊车斗,料充足了就会焊的大方些,料紧缺了就焊的紧凑些。一个铁匠炉,一台电焊机,一个切割机,两个铁匠,组成一个小工厂,需要吐迪打的部件吐迪敲打出来,剩下的就全靠吐逊切割焊接,大大小小的铁件对在一起,一个车斗就出来了。轮子用马车轮,或废品站买的小汽车轮,买到轮子再找合适的轴。废品站什么都能买到。尤其石油上的钢铁,好得很。小四轮原带的车斗太小,装不了多少东西。自己做的车斗,大小自己定。到农机公司买一个车斗,三千多块钱。铁匠铺造一个车斗,材料加工钱,满打满算一千多块钱,省多少钱呀。车主省了钱,铁匠铺也挣了钱。吐逊靠电焊机挣的钱,比父亲的铁匠炉挣得多的多。

铁匠铺(6)
现在,村里的大小拖拉机都离不开吐迪的铁匠铺。自行车、摩托车坏了,也都推到吐迪的铁匠铺,就差没把电视机收音机抱到铁匠铺修了。铁匠铺好像比以往更红火了,门前总有停着的拖拉机摩托车,车手自己把车扒开,铁匠铺有的是各种工具,哪个地方颠断了,裂缝了,让吐迪的儿子焊一下。哪个部件坏了,让吐迪照着打一个。除了发动机和那些精密部件,其他的铁匠铺都能打出来。村里的拖拉机摩托车,开到最后,看外表就是阿不旦的铁匠铺造的。
  村长亚生的摩托车看上去就是铁匠铺造的,他喝酒骑摩托不知道摔了多少跤,每次都推到铁匠铺修理,前大灯的架子是吐迪照着打造的,前后轮挡泥板和机器盖板是吐逊用铁皮焊的,排气管是吐迪用铁皮卷的。
  亚生村长说:“吐迪师傅,我看以后石油井架和他们的卡车也离不开你了。他们还不知道阿不旦有一个铁匠铺,有个打了十三代铁的厉害匠人,知道了你的生意就做不完了。”
  亚生说:“我上到井架上看过,井架钻头全是粗铁件,铁匠铺里随便打出来。你不忙的时候嘛,把炉子架到他们的井架边,火点着等着,肯定有干不完的活。”
  吐迪说:“你村长帮我联系一下嘛。有大活干了我给你提成。”
  亚生说:“我现在正联系挖石油管沟的活,你的铁匠铺赶紧打坎土曼吧,坎土曼的大活来了。”
  “听说石油打出来井架就搬走了,你要给我联系活就早联系。”吐迪说。
  “石油打出来就建炼油厂,炼油厂也是用铁建,少不了你铁匠的活。依我看,你的铁匠铺大干一场的时候来了。我走到哪里,都看见到处堆的是铁,人们干的都是铁活,我就不信还能把你的铁匠铺闲住。”亚生说。
  “那些铁活跟我们铁匠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吐迪说,“那都是工厂造出来的东西。”
  “工厂也是一个大铁匠铺。”亚生说,“有些东西工厂造不了,工厂不会单个的造一个东西,它一造一大堆。有些地方就是需要单个的一个东西,这个东西就需要铁匠铺。就像我们村里用的老机车,工厂早不生产了,零部件也买不到了,它们为啥还能开着跑,就是因为有你的铁匠铺。要是你的铁匠铺关门了,那些老旧的汽车拖拉机也就跑不成了。”
  亚生说:“你的铁匠铺宣传还不够,尤其外面来开石油的、开工厂开矿山的人,还不知道阿不旦有铁匠铺,有你吐迪这样的老到铁匠。知道了他们肯定会开着车来找你。我们村委会决定在村边路口立一个大广告牌,把村里的好东西都写在上面,当然,包括你的铁匠铺。但是,吐迪师傅,你知道村里没钱,所以让每人出一点力,这个事就干成了。”
  吐迪说:“出一点力没麻达,到时候我让儿子吐逊帮你去栽广告牌子。”
  亚生说:“栽牌子别人都会干,做广告牌子的事嘛,你的铁匠铺就承担了吧,就是几根铁,焊一个框子,框子里焊一大张铁皮,没多少钱。到时候我把你的铁匠铺放到最重要的位置,在下面写上‘广告牌由吐迪家铁匠铺制造’。这样你的名声一下子就出去了。”
  吐迪说:“我的名字出去有啥用。我是一个打铁的人,不是机器,一天打一把坎土曼,就没劲了,外面的活,我从来都不想,我只想打坎土曼,只要有打坎土曼的活,就行了。你村长说了半天,是想让我免费给村里焊一个招牌吧,电焊的活我不会干,那是我儿子干的活,你找他说去。他要愿意,我没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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村长(1)
亚生村长骑着摩托车在路上跑,他家的黄*跟在后面跑。黄*知道主人亚生是村长,跑起来尾巴弯弯地翘着。*翘尾巴跟公狗不一样,从尾巴梢朝上弯成好看的镰刀状。公狗从尾巴根翘起来,旗杆一样。*除了发情的时候,一般不像公狗一样翘尾巴,那样会把水门露出来,红兮兮的,不好看。
  黄*眼看主人的摩托车跑远,追不上了,就站下干望,望一阵没意思地回家。亚生以前骑驴赶驴车出门,黄*总是跑在前面。自从骑上摩托车,*觉得和主人的距离一下拉远了。狗撵不上主人屁股下面骑的那个东西,它跑得比狗快。没有摩托车时,阿不旦村跑得最快跑到最前面的是狗,狗后面是自行车,自行车后面是驴,羊跑得最慢,跑在羊后面的是人。人这个东西怪,他靠两条腿跑,连鸡都追不上,跑几下就累得喘气,但他能骑在其他东西上跑。人啥东西都骑,除了骑牲口,还骑自行车、摩托车。狗觉得人的腿中间真是个好地方,什么东西都愿意钻进去让人骑。但人就是不骑狗。人为啥不骑狗呢?小孩一骑到狗身上大人就喊叫,狗吓得立马跑掉。大人警告小孩不能骑狗。说狗是吃肉的,小心狗把裆里的一梭拉肉吃掉。这是对男孩说的。男孩穿开裆裤,裆里的小东西狗看见馋,忍不住咬一口就完蛋了。女孩更不能骑狗,大人说,骑狗烂裤裆。大概因为狗跑窜得太快,把小孩裆里的东西带快。大人都希望小孩那地方慢一些静一些安稳一些。是不是这样呢?狗也不清楚。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呜”地从柏油路上开过去,过一阵又“呜”地开过来。“像驴跑骚溜趟子一样。”坐在墙根喧谎的老头说。老头们坐在墙根背阴处,面朝公路,路上过往啥东西都要叼到嘴上说几句。
  村长亚生这阵子忙。马上就要挖石油管沟了,一村庄人都把坎土曼磨快等着,亚生村长的摩托车上也绑了一把坎土曼,一旦管沟开挖,他这个村长也要和村民一起挣钱。
  几年前,石油勘测队的卡车在村外停住,搭起帐篷的时候,村长亚生就知道阿不旦村的好事情来了。他从电视上早就知道塔里木发现了大油田,没想到油田就在自己村子下面,油井就要打在自己村庄旁边。
  比亚生更早感知到的是狗,狗闻到陌生东西的气味,听到陌生机器的声音,狗对着旷野日夜吠叫。要发生事情了。多少年来只有毛驴车走动的荒野上,突然开进来好多大卡车。飞跑的卡车在荒野上扬起山一样高的一道道沙尘。毛驴车跑起来也扬沙尘,只是一小溜子,一会儿就散了。石油卡车扬起的沙尘好久不散,顺风飘来时,杨树叶子上满是落土的声音。荒野的宁静被打破。首先改变的是路,那些巨大卡车,根本不把以前驴车进荒野走的路当回事,横冲直撞,去哪直直开过去,遇沟填沟,遇梁翻梁,遇到小树和灌木直接轧过去,遇到大胡杨树也不拐弯,连根推倒,它们在荒野上轧出一条又一条笔直的道路,把以前的驴车路都辗得找不到,驴车没办法顺着卡车道走,不入辙。
  不久后,县环保局的人来到阿不旦村,找到亚生村长,把他拉到石油卡车辗过的路上转了一趟,让他说出这些地方以前有多少树被石油人的卡车推倒,有多少灌木被轧死,全做了记录,还说到时候让亚生村长作证。其实不用亚生村长证明,石油卡车辗过的地方,到处是压倒的胡杨,推倒的百年老树,根朝上躺在一边。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村长(2)
过了段时间,亚生听说县环保局罚了石油上五十万元钱,并责令他们以后遇到胡杨树和成片灌木,要绕着走,不能横冲直撞。通知送达后,石油上立马给县环保局交了七十万元罚款。多交了二十万,说是以后的罚款。罚多少钱都行,钱有的是,但他们的大卡车不会拐弯。他们的勘测路线都是直线,不会因为一两棵树拐弯。
  以后的事亚生村长就不知道了。那些巨大轮胎的卡车依然走直路,不拐弯。依旧有挡道的树木被推倒和轧死。一旦有树木被推倒轧死,村里就会有人赶驴车去把死树拉回来,树枝烧柴,树干用处就大了。没有废木料,即使一根歪扭的木头,搭羊圈棚总可以。这些年不光村外的树不让砍伐,村民自己种的树也不能随便砍,砍一棵树都要到县林业局报批,手续办了才能合法砍伐。村里人都知道,砍树和杀人一样是犯罪。砍多了要坐牢。已经有人偷砍胡杨坐了牢。可是,别人推倒的树拉回来不犯法。那些轧死的树,扔在荒野上,也是烂掉,拉回来还能用。林业局的人不让动那些死树,说是证据。还是有胆大的人赶驴车去拉。驴车还走他们以前进荒野的老路。
  不管怎样,这个偏僻村庄的寂静生活熬到头了。亚生想。阿不旦村边打出石油,村庄很快会富裕起来,他这个村长也会富裕起来。这么大的机会来了,村民们不知道把握,我村长不应该把机会错过。亚生村长整天坐在家里等待有人来找他,他是村长嘛,在村庄周围打石油、建厂子、开荒,他们肯定会来和他这个村长打招呼。可是,没人来跟他打招呼。那些石油卡车,从村子中间轰隆隆开过去,又开过来。没有一辆车在他村长亚生的门口停下来。亚生坐不住了,骑着摩托车跑荒野上的井队,跑乡上县上。轮胎跑爆了好几条,越跑越觉得,村庄周围发生的这些,也许真如玉素甫说的,跟他们的坎土曼、跟这个村庄,都没有多少关系。直到“西气东输”工程开始建设,亚生才看清楚,属于坎土曼的活来了。石油从村庄下面打出来就运走了,不会给他们一分钱,但石油上的活,可能会给一些让他们的坎土曼干。只要有活干就有钱挣,坎土曼挣钱的机会来了。
  亚生村长的摩托车,顺着那些通向荒野的道路和卡车轮胎印找到村子周围的一个又一个井队,他包里装着阿不旦村的公章,走到井队首先介绍自己是阿不旦村村长,“就是那个村庄。”他手指着村子。人家要是听不明白或不相信,他就掏出公章来,给人家看。人家问他有啥事情,他就说:“有坎土曼干的活吗?”人家听了笑,他也不知道人家笑什么。
  亚生还动员玉素甫去石油上找活,“你要包上一百公里挖管道的活,我们都挣大钱了。”玉素甫说:“亚生你不要做梦了,石油上根本没有坎土曼干的活。他们有活也不会想到我们的坎土曼。坎土曼要能干石油上的活,石油早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了。”
  亚生知道玉素甫对外面的活没兴趣了,他当了好多年包工头,挣够钱了,不往外面跑了。亚生是村长,村庄周围出现这么多工地,打油井的、建厂房的、开荒地的,这对于村里扛坎土曼的人,都是机遇,他不能闲待着,要出去跑活。
  石油井架在阿不旦村外的荒野架起来不久,美容院也跟着开在了离井架不远的路边。小姐们用石油人废弃的移动板房,组装起简陋但温馨的一个个小房间。花枝招展的女孩子,白天睡觉,睡够了坐在外面,听着浪漫抒情的歌儿,远远看着石油人在井架上上下忙碌,她们知道那些石油人白天对着荒野打井,晚上就会三三两两过来,在她们柔软的身体上打井。这些女孩大多从内地来,操着五花八门的口音,有四川调、河南腔、甘肃土话、广西鸟语。美容院和饭馆一体,进去床和餐桌一样多。等着上菜的工夫,拐进隔壁的小房间,就把下面的事解决了,饭钱和小姐费算一起,发票也开一起。亚生的摩托车经常从美容院前面经过,那些小姐很快认识了他,知道他是阿不旦村村长,见他过来就招手。

村长(3)
在墙根乘凉的那几个老头嘴里,村边的石油井架成了每天的话题。井架竖到一半时,几个老头就对亚生说:“石油鬼子在我们村边立了那么高一个架子,你村长也不去管管,那可是我们村里的地方。”
  “我村长可管不了他们。”亚生说,“县长都管不了。石油是国家的。国家规定,我们地下的东西全是国家的,只有地皮皮上的东西是我们村里的。”
  “那我们祖祖辈辈在这里生活,就守了块地皮皮。怪不得我们挖个水井地窖,都要打报告批准。”
  “国家有没有规定几米以下是国家的,几米以上是我们村里的。有规定的话你给传达清楚,以后我们挖井,挖到国家的地方了,有水没水,我们都会停住。”
  亚生说:“不管你挖多深多浅,土里的东西,除了树根、土豆、胡萝卜、皮牙子,其余全是国家的。土里的文物是国家的,矿藏是国家的。金子银子都是国家的。说到底,连土也是国家的,叫国土。我们只是在国家的土上面种粮食,粮食是我们的。”
  “那这么说,地上的东西应该都是我们的,他们把井架立在地上,也该给我们村里点钱吧。”
  “当然给了,只不过给县上了。”亚生说,“石油部门给国家上一部分税,给地方上一部分税。给地方的税都给县上了,你们没见县上盖了那么多高楼,县领导换了那么多高级小车,都是石油给的钱。听说县上一下多了好几个亿的收入,都不知道咋花了。修了一个广场,就花了几千万,广场上那个叫鼎的大铁锅,就花了几百万。”
  “我们村子下面打出的石油,也该给村里分一点钱吧,是不是分的钱都让你村长花掉了。我们村子下面出的石油,不可能不给我们点钱,道理也说不过去啊。”
  “就是,石油是从我们村子下面打出的,又不是从县城下面打出的,为啥把钱都花到县上,一分钱也不往我们村里花。”
  “这个话你们给县长书记说去。”亚生说。
  “我们到哪找县长书记去,你村长经常见县上乡上头头,你把我们的话给他们说说嘛。”
  石油井架刚竖起时,村里人都跑去看,老头坐在墙根不动弹。遇到这样的新鲜事,老头不能跑在前面,老头要有老头的样子,遇到啥事都能坐住。
  年轻人跑回来说,那个井架高得很呢。站在井架顶上,能摸到白云,绵绵的。摸到星星,烫烫的。
  几个老头溜达到村边。村边对着井架的墙根成了老头们每天的乘凉处。井架就在眼前,老头的眼睛花了,看不清,只看到一个模糊的东西,每天都往天上长一截子。
  “这下年轻人可有高处爬了。”
  “这么高的地方,可能不让老年人上吧。要让上的话,哪天我们几个老头上到井架尖尖上聊天去。”
  井架修到一半就有人围过去,想往井架上爬,被石油人赶回来。赶回来的人说,人家正在施工呢,害怕掉下来的铁砸着我们,才不让到跟前去。等修好了,会把我们村里人都请去,上到井架上观光。那是立在我们村边的东西,想啥时候上去,就像我们的水塔一样,方便得很,不用着急。
  井架建好后,村里人却连井架跟前都去不了了,一人多高的铁护栏远远围在井架四周,朝村子方向有一个铁门,一个带警棍的人守着,村里人根本走不到跟前,在大门口就被挡住,撵回来。
  一次,驴师傅阿赫姆骑着毛驴硬闯进大门,被警卫从驴背上拉下来。
  警卫把阿赫姆浑身搜了一遍,把驴背上的褡裢搜了一遍,说,你进来干啥,有啥事情。
  阿赫姆说,我要上到井架上去。
  你上到井架干啥去?
  我的一只羊走丢在戈壁上了,我想爬到井架上看一看,不知道它卧在哪个红柳墩后面了。
  警卫说,你就是丢了一群羊,也不能上到井架上去。再说了,爬到井架顶上看人都像蚂蚁一样小,怎么能看见你的羊,赶快回去吧,不然叫石油警察了。
  后来亚生村长上去了,人们心里才舒服了一点。村长亚生成了阿不旦惟一一个上去过石油井架的人。老头们从议论井架转到议论亚生村长。
  “连玉素甫都没上去过井架。看来这个井架确实难上得很。”
  “在这一点上,玉素甫比不过亚生村长。玉素甫虽然走的地方比亚生远,他去过麦加。但上的地方没亚生高。玉素甫最高上到村里的水塔上面。”
  水塔是玉素甫十几年前带人造的,有两个半房子高。这些老头都记得,当时水塔建起来时,人们兴奋的不是有了自来水,而是争先爬上水塔,从高塔上往下看,看见自己家房顶,看见别人家房顶,看见毛驴脊背和人的头顶,整个村子都在眼皮底下。
  老头们说着话,亚生骑摩托车过来。
  “哎,亚生村长,你就不能和我们这些老头说会儿话吗?看你当个村长驴不停蹄的样子。忙活啥呢。”
  “你们这些老年人忙活完了,不着急。青年人都快急疯了。西部大开发了,到处都在挖,可是我们的坎土曼没事情干。我在给坎土曼联系活呢。”亚生说。
  “听说你上到那个石油井架尖尖上,伸手摸见星星烫烫的,摸见白云绵绵的,可是真的吗?”
  “你站在上面看见我们村子是啥样子。看见我们几个老头了吗?我们可是天天坐在这个墙根望井架呢。”
  亚生摩托车朝路边墙根拐了一下,停住,两脚踩地,骑在上面。“还有人说我摸见飞机膀子了,你们信不信?不过嘛,那个井架确实高,从上面看,房子就像狗窝一样小。只能看到村里有东西走动,分不清是人还是牲口。不过,上面有一个望远镜。”亚生说,“在望远镜里看村子,就像看自己的手掌一样,太清楚了。啥都看到了。”
  “有多清楚,你都看到啥了。”
  “我一句两句也说不清楚,我还有事呢。”
  亚生说完骑着摩托车跑掉了。
  

铁匠(1)
阿不旦的坎土曼这时节都回到村里。在老城打工的坎土曼,在野地帮别人种地的坎土曼,在巴扎上等活的坎土曼,都回来了。石油管沟就要开挖了,这个传说了一年多的大活,让好多磨快的坎土曼都等得生锈了。
  王加跟踪的五把坎土曼,这阵子都在村里。前天他走访了三家,今天一早又骑摩托车来了。刚到村头,王加就听到“叮叮”的打铁声。在满眼是土块木头的阿不旦村,打铁声清脆、坚定,像一个个铁钉往角角落落里钉,挂在房梁的镰刀,立在墙角的坎土曼,停在院子的驴车都能听到。二十多年前,王加第一次走进阿不旦村,首先听到的就是打铁声。那时的阿不旦村不像现在这样嘈杂,除了铁匠铺的叮叮声,就是毛驴的鸣叫,驴叫是村里最大的声音,驴一叫,其他声音都被盖住了。
  王加先到铁匠铺,摩托车停在拥挤的驴车旁,跟熟悉的村民一一握手打招呼。
  铁匠吐迪正在打铁。王加看着铁砧子上一块烧红的坎土曼在紧张的锤声里很快变黑变硬,然后被铁钳夹着送进炉里。坎土曼再度烧红还得一会儿,王加借机跟铁匠吐迪打招呼,从布包里掏出一个报纸包着的东西,一层层打开,递给吐迪。
  昨天,王加在乡上废品站捡到一个旧坎土曼,锈蚀得厉害,但坎土曼的形很完整,王加是文物行家,凭直觉断定这个东西有年代了。
  王加花了两块钱把旧坎土曼买到手,然后问收废品的人家,这个坎土曼从哪收来的,废品老板拿着端详一阵,说,好像是阿依村的小乌普送来的,那天他还卖了两根角铁,我担心角铁是偷来的,多问了几句。现在治安抓得紧,我们收废铁都不敢乱收,万一收了偷来的赃物,连我们一起处罚。
  王加到阿依村找到小乌普,问这个坎土曼是你卖给废品站的吗?小乌普吓坏了,支吾半天,说是我从地里刨出来的。
  王加说,你放心,我不是公安局的也不是环保和林业上的,我是龟兹研究所的,专门研究坎土曼。从哪捡的你说实话,我给你好处。
  小乌普这才说,是我在野滩挖红柳根挖出来的。
  早就不让村民挖野滩和沙漠边的植物,抓住要罚款,挖多了还要判刑,村民还在偷着挖。煤贵得很,没几家烧得起。大多人家的烧柴还是自己想办法。
  王加给小乌普二十块钱,让小乌普套上驴车,把自己拉到挖出坎土曼的地方。
  小乌普说荒滩大得很,在哪挖到的他忘了。
  王加觉得小乌普没说实话。肯定不是在红柳根下挖出的。这个看上去有几百年历史的铁器,保存得这么好,一定是埋藏很深,又没水浸。那就是挖到古墓了。王加不好追问。就说,以后再找到坎土曼和其他旧东西,不要给收废品的,卖给我,我是佛窟研究所的王加。我给你好价钱。
  王加回到研究所,把锈蚀的坎土曼清理出来,发现了坎土曼上指甲印记,跟吐迪打在坎土曼上的印记一样。王加就把这把坎土曼拿来让吐迪师傅看。
  吐迪拿着坎土曼,翻来覆去端详了好一阵,激动地说,这是我们家族打的坎土曼,是我们祖先的手工。你在哪找到的。
  吐迪拿过一把新打的坎土曼,让王加看两个坎土曼上的印记,几乎没什么差别。
  吐迪说,我们家族打制的坎土曼,都有指甲印一样的记号,打在正面不易磨损的地方。指甲印也像弯月。每一代铁匠都用同样的指甲印排出一样的图案。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铁匠(2)
王加看着吐迪把眼睛贴在坎土曼上仔细看,又用鼻子闻,用手抚摸,看来真是自己祖上的东西,看着亲,闻着熟,摸着心动。
  吐迪要把王加收购的这把坎土曼留下。王加说,这是文物,我不能给你。我们研究所有规定,收到文物都要交公。
  吐迪说,给我留几天吧,我再仔细看看,你下次来一定还你。
  王加说,你可千万不能丢了。
  从铁匠铺出来,王加去了买买提家,买买提到地里干活了,王加骑摩托车找到地里,跟买买提说了会话,拿着买买提的坎土曼看了看,拍了照。快中午时王加来到耶尔肯家,主人对王加很热情,把他当县上的干部,让他坐在炕上。王加喝着女主人沏的茶,吃着馕,用龟兹语和男主人说坎土曼的事。耶尔肯家的这把坎土曼王加半年多没见到,春天来时耶尔肯不在,洋岗子说坎土曼到外面打工去了。洋岗子知道他来找坎土曼。那时地刚种下去,王加春种后来过一次,春天是坎土曼磨损最厉害的季节,而且每年磨损的都不一样。因为每个春天不一样。气候好的春天,种子播下去,苗顺利出来,坎土曼和人都能闲一阵子。遇到气候反常,种子烂在地里,还得再播种一次,等于干了两个春天的活。还有一个春天播三次种的倒霉人家,第一次,种播下去,地温升不起来,种子烂在地里。二次播种时,地有点干了,种子播进去稀稀拉拉出了几棵苗,只好毁了,地浇个水再重播。那就叫地吃人。地把一年的收成全吃光了,播种三次花的本钱,地里长出啥都补不回来。人在春天里就知道今年完蛋了,白干一年还要倒赔钱,又不能把地扔了不干。那时候加速磨损的不仅是坎土曼,用坎土曼的人,也似乎一下老了三岁。
  现在这把半年没见的坎土曼回来了,王加都认不出它。因为换了坎土曼把子,刃子豁了又回了一次炉,被另一个铁匠修理过一番,看上去像另一把坎土曼。王加给这把坎土曼仔细拍了照,和上一次的照片对照一番,确实面目全非。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嘛,啥都干了。在城里挖过垃圾,挖过厕所。有一阵子坎土曼臭掉了,到龟兹河里洗都洗不净。晚上睡觉时都把它扔在脚底下。以往在外面睡觉都是把坎土曼压在头底下。后来我又给人家盖房子,挖土和泥巴,干了两个月,坎土曼才不臭了。
  王加要拿走这把坎土曼,他跟踪五年了,从新到旧到用成现在的样子,这把坎土曼也该进仓库了。他跟踪观察的坎土曼,用到不能用时,王加就拿走收藏,给坎土曼的主人买一把新的,接着观察。
  耶尔肯说,这个坎土曼我还舍不得给你,在外面的时候只有它陪着我,白天握着它干活,晚上躺在身边,亲人一样。
  王加说,他们都在铁匠铺打新的大号坎土曼,等着挖石油管沟,你的坎土曼已经磨小了,恐怕干不出活。我给你打一把大号的。
  耶尔肯说,我见过铁匠铺打的大坎土曼,大跃进的时候我们村里出过这样的坎土曼,太夸张了,后来它变成一个可笑的东西被扔掉。这些年坎土曼的活少,好不容易来了一个大活,人都疯了,人一疯,人的样子都变形了,更何况坎土曼。
  耶尔肯的话让王加心里一愣。
  王加特别喜欢这把坎土曼,又拿着看了好一阵,给坎土曼拍了几张照片,拿出笔记本给坎土曼画了幅素描,又在坎土曼旁画了女主人的肖像,画的像极了,女主人拿着看不够,看完了递给王加。王加把本子合起来,要装到包里,男主人笑着说:“我的洋岗子你不能夹在本子里拿走吧。”王加看看男主人,又看看女主人,笑了笑,本子翻开,把画有女主人和坎土曼的一页撕下来,送给女主人。
  王加这段时间几乎天天来阿不旦村,除了观察他跟踪了好几年的那些坎土曼,他对外面回来的坎土曼也有兴趣。一个挖管沟的大活,把这么多奔波在外的坎土曼招回来,说明外面的活也不多。而那些离开村庄的坎土曼,又在外面磨损成什么样子。王加感到这是观察研究坎土曼的最好时机。平常时候,坎土曼是睡着的,做着有活干的梦,现在醒了。扛坎土曼的人也醒了,远远近近的坎土曼被扛回来,有大活要干了。这是那些扛坎土曼的人一辈子都等不来的活,这样的活碰上了就会大捞一把。以前村里人也参加过好多次县上组织的大规模劳动,几万人在远离村庄的荒山中修水库,一干一两年,水库修好挖大渠,大渠挖到头挖小渠,就挖到家门口了。那都是给公家干活,不会有报酬。人累瘦一圈,坎土曼把挖断几根,两手空空回来。
  阿不旦扛坎土曼出去的人,只有玉素甫扔掉坎土曼体面风光地回来。其他人,咋样出去咋样回来。干好的,外面打几个月工,戴顶新帽子换件新衬衣兜里装一点钱回来。干不好的,一把好坎土曼挖坏,衣服穿旧,鞋底磨一个大洞,灰头土脸地回到家,肚子空空的,口袋里空空的。
  等活的日子熬人也磨坎土曼,人心里想着挖管沟的大活,外面有小活也不敢出去。甚至稍远的地里有活也不敢出去,万一管沟开挖了,早下手抢活占活是最重要的,谁占下的活就是谁的,占活的人这里挖几坎土曼,刨一个土堆,跑一截子路再挖几坎土曼,两个土堆中间的活就是他的。占多了干不了,转包给别人也赚钱。等活的坎土曼,受的磨损比干活时还厉害。为啥?人等得不耐烦了就拿坎土曼消磨,找坎土曼的事。拿起坎土曼这看看,那瞅瞅,觉得刃子磨的不快,本来磨快的刃子好像又不快了,再在磨石上磨一番。好多坎土曼的刃子就在磨石上磨掉了。
  

佛窟(1)
“坎土曼和铁锨原是一个东西。”王加拿着张旺才的铁锨说,“你看,把铁锨的头朝里折九十度,就变成坎土曼。”
  “这么说,坎土曼是铁锨变的。”张旺才说。
  “我只研究两只农具的关系。”王加说,“坎土曼是一种刨土工具,刨土是动物性的动作,更古老。铁锨是一种挖土工具,操作时手脚并用,还应用了杠杆原理,干活省劲,也更先进。坎土曼因为朝后刨土,干的活都在后面。铁锨往前挖土,干的活摆在前面。这是两种农具的根本区别。”
  张旺才知道王加一直盯着阿不旦村的坎土曼做研究,觉得王加的话有一定道理。张旺才记得自己刚到阿不旦村时,看见村民全用坎土曼,也到铁匠铺打了一把。他扛着坎土曼干了两天活就换成铁锨了。拿坎土曼干活太危险,挥起来刃口朝自己挖,防不住就把自己的腿脚砍了。这种农具不适合我用,张旺才想。至于为啥不适合,他没细想过。
  那时大集体,张旺才和村里人一起干活,挖地时,别人排成一排,人站在挖虚的土里,挥坎土曼往前挖地。他拿铁锨站在他们前面,后退着翻地。闪着寒光的坎土曼刃在头顶起起落落,仿佛都朝他的头砍来,随时都有被砍掉头的危险。
  “铁锨和坎土曼不能在一起干活。”这是老村长额什丁说的。
  额什丁村长专门给张旺才的铁锨安排了活,有时把他和妇女安排在一起。村长安排啥张旺才干啥。坎土曼能干的活,铁锨也都能干,就是没法在一起干。这两个农具是反着的。拿铁锨的人后退着挖土,土朝前扔。挥坎土曼的人前进着挖土,土往后刨。拿铁锨的人和挥坎土曼的人面对面头对头,防不住就相互伤着。包产到户后张旺才的地分到村外河边,不用像以前人挤在一块地里干活了。但他还是经常梦见自己和村里人在一起挖地的情景,他一个人拿着铁锨站在前面,对面是挥坎土曼的村里人,数不清的坎土曼,在眼前起起落落,朝头上砍来,张旺才吓得连忙后退,那些坎土曼起起落落地追砍过来,张旺才一下被一道埂子绊倒,惊醒后自己仰面朝天躺在床上,满身是汗。
  王加说铁锨和坎土曼是一个东西。张旺才虽然佩服王加的学问,但还是想不通。“既然是一个东西,为啥反差这么大?”
  “就因为把铁锨的头折了一下,拐了个弯,就都不一样了,干活的方向变了,姿势变了,干的活也变了。看不见的变化可能更多。”王加说。
  王加给村里人说这个事时,是把坎土曼拿在手里,“你们看,把坎土曼的头朝上掰直,就变成铁锨。”
  “这么说,铁锨是我们的坎土曼变的。”
  “我只是说它们原本是一个东西,至于谁先谁后,谁变的谁,这也正是我要研究的。”
  “那你最好研究出铁锨是坎土曼变的。”
  “研究要讲科学。不能你们想要什么结果,我就帮你们研究出这个结果。从理论上讲,西域古代是游牧之地,而中原农耕历史悠久。中原人发明了数不清的农具,耕、种、管、收都有相应的农具。而龟兹人到目前使用的手工农具也只有两种:坎土曼和镰刀。坎土曼种,镰刀收。这两种农具都是最古老原始的。”
  王加的话村里人听的半懂不懂,他的半吊子龟兹语和村里人的半吊子汉语,交流起来多半要用手比画。嘴说不清的,手一比画好像就清楚了。王加注意到村里人说话时手语很丰富,嘴在说,两只手不停地比画,眼睛也做动作,说话不仅仅是嘴的事,成了整个身体的事。王加也学着用手比画,说不清楚的事情,就用手比来比去,是不是真比画清楚了,王加也不知道。王加和村里人交谈完走出村子,总觉得自己啥也没弄清楚。

佛窟(2)
王加和村里人说了大半天龟兹语,到河边和张旺才说河南家乡话,嘴和舌头马上找到了家。王加也是河南人,和张旺才是老乡,但和王兰兰不是老乡,王兰兰不喜欢他。王加一来就要在家里吃晚饭,张旺才喜欢和他喝两杯,喝到星星满天,他才骑摩托回佛窟去。王兰兰觉得王加就像一个文物贩子,到人家里眼睛四处瞅,看见个破烂东西就拿起来端详。
  早在几年前,王加就给张旺才的一把铁锨拍了照,还在笔记本上画了张素描。张旺才见王加的本子上登记着村里好几户人家的坎土曼,都拍了照片画了素描附在旁边。
  “我见过乡干部来家里登记牛羊,登记农机具,没谁登记过铁锨坎土曼。”张旺才说。
  “我这是在做研究,不是统计。”王加说,“我在研究坎土曼的磨损速度,研究好多年了。正好你家里用铁锨,你可是阿不旦惟一一个用铁锨的人,我就放一块研究。”
  上个月王加来过一次。王加办完村里的事,吃晚饭时来到张旺才家。王加带了一瓶酒,张旺才也喜欢喝两口,俩人坐在门口的河岸上,听着河水声,边喝边聊。
  王加说:“现在是夏天,地里挖土的活不多,你的铁锨咋磨损这么快?”
  张旺才说:“铁锨哪能闲住,浇水、挖渠、加埂子,家里铲炉灰都用它,能不磨损嘛。”
  王加说:“老张你要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张旺才说:“我累啥,就几亩地里的活,不费劲就干完了。”
  “可是你的铁锨又磨损了一截子。比村里我登记的那些坎土曼磨损得都快。不过,你的铁锨是工厂造的,没有铁匠打的坎土曼耐磨。但铁锨磨这么快,说明你干的活还是很多。你要悠着点,别累坏了身体。”
  王加这一次来没看见那把铁锨。
  “丢了。”张望才说,“放在门口让放羊的巴郎子拿走了。”
  王加说,“你再找找,丢了可惜。”
  张旺才说:“真的丢了,我不骗你。”
  王加没再追问。他手里拿着张旺才家的另一把铁锨,也是工厂造的铁皮锨,圆头,稍小一点。
  王加给这把锨拍了照,编了号,说,“老张你保管好,再别丢了,铁锨用坏的时候,我拿走,当文物收藏。到时候我给你们买一把新锨。”
  王加还是想着那把丢掉的铁锨。在阿不旦村,一把铁锨和一把坎土曼的活,一样多,它们在同一片地里劳作。可是,张旺才的那把铁锨,似乎磨损得快了点。
  王加早就看出张旺才这个人有点怪,和张旺才聊天时,他的心思好像在别处。王加注意到他的一个动作,和他说着话,他的头突然一偏,一边耳朵朝下,好像听见土里的什么声音。王加知道张旺才的房子下面有一个地窖,有好几次他来,张旺才不在,王加在菜地找到王兰兰,王兰兰进到里屋,在里面大喊几声,过好一阵,张旺才土头土脑从里面出来。张旺才说,他在收拾菜窖。王加想让张旺才带自己到菜窖看看,又觉得不合适。他隐约感到张旺才以前卖给他的几件文物,可能都是从这个地窖里挖出来的。
  王加觉得那把铁锨并没有丢,被张旺才藏起来了。也怪自己,说话不注意,追问的太紧。在村里调查的那几把坎土曼,王加很少问人家干什么活。就是农田里的活,没什么可问的。春天挖地、挖渠、加埂子,夏天锄草、浇地,秋天多半是镰刀的活,割苞谷秆、葵花秆、棉花秆,割草。以前农闲时到野滩挖柴火,现在不让挖了。坎土曼的活就这么多,看一眼留在刃口边的土,就知道它干了啥,干了哪块地里的活。

佛窟(3)
可能还有许多不知道的活也在磨损坎土曼。那都是些秘密的私活,心里清楚就行了,哪个坎土曼没有一点隐私。王加在张旺才家喝了点酒,自觉和张旺才熟悉了,就多问了几句,结果呢,那把铁锨失踪了。这个张旺才,不就是拿铁锨在挖洞嘛,王加从张旺才给他的文物早就觉察出他在挖什么,粘在那把铁锨上的土也早告诉他张旺才挖到了地下多深处。王加是搞佛窟研究的,对这里的土层非常熟悉。那些佛窟都凿在河岸上,别的专家研究佛窟壁画,他不一样,研究壁画后面的洞壁,他对佛窟是怎么挖出来的,用什么工具挖的更感兴趣。
  王加认识的第一把坎土曼是龟兹壁画中的。在那幅两千年前的壁画中,佛的左下方站着一个手拿农具的人,他好像突然停住农活,站在那里,痴迷地听佛说法。手中的农具也痴立着,仿佛听懂了什么。
  王加对这个有点像锄头的农具很感兴趣。研究所的专家说,这不是锄头,是坎土曼。王加还以为坎土曼是一种古代农具的名字。不久后他在佛窟旁的阿不旦村,发现了这种人人在用的农具。王加吃惊坏了,早在两千年前的壁画中的农具,竟然活灵活现地握在阿不旦村人的手里。不仅仅是阿不旦村,整个龟兹县的农民,都在使用这种叫坎土曼的古老农具。
  王加那时还不知道这把壁画中的坎土曼对他有何意义,他从师范学校绘画班毕业,分配到龟兹研究所,主要工作是临摹洞窟壁画,研究佛窟历史和壁画艺术。有好几年,王加每天待在佛窟,一面墙一面墙地临摹,这是他的工作。龟兹佛窟刚刚开始着手保护,除了有人看管,还做了大量的备份工作,先是摄影录像备份,后是临摹。研究所分配来好几个绘画系的大学生,对佛窟壁画做全面临摹复制。
  王加的主要临摹研究对象是壁画人体。那些*的女体形象让他痴迷。
  佛窟壁画遭受了时间和人为的严重损害,几乎没有一幅是完整的。临摹是忠实现实的绘画行为,它要求绘画者画出壁画现在的样子,壁画中每块泥皮每个划痕都必须真实再现。王加一开始就注意到壁画上普遍存在的一种刃痕,从壁画底部到两三米高处都有。后来王加知道这是坎土曼的挖痕。坎土曼曾经对壁画进行过疯狂的挖砍,留下数不清的弯月形刃痕,一拃多长,指甲盖深。这样的挖砍主要针对佛身,相对来说,那些*女体遭受的毁坏比佛像要轻微,留在她们身体上的多是被亵渎的痕迹。
  王加从十八岁到二十四岁的青春期,就是在临摹那些几乎*的女性人体中度过的。那时,坐落在僻静山谷的龟兹佛窟还没有成为旅游区,研究所只有他们几个人,除了壁画还是壁画,王加认识的几乎全是壁画里的人,他一个洞窟挨一个洞窟地临摹,有一天他走在有坎土曼的那幅壁画前停住。壁画中这把坎土曼从此改变了王加的生活,他开始研究坎土曼,并在十几年后成为世界有名的坎土曼学专家。
  龟兹佛窟是坎土曼挖掘的。这是王加最早的研究成果。龟兹的千万把坎土曼参加了挖凿佛窟,那是坎土曼有史以来遇到的最大工程。这个活干了一千多年,这样漫长的劳动,肯定会有一些坎土曼埋在佛窟下的土里。王加在张旺才那里收购到那把古代坎土曼,年代初步确认是一千多年前的,但不能证明这把坎土曼挖凿过佛窟。它锈蚀成了一坨黑铁,只有安木把的孔洞还完好清晰,王加在那个坎土曼上看见时间的砍劈挖凿,时间也像是一把坎土曼。

佛窟(4)
王加一直想在佛窟周围找到一把出土的坎土曼,可是没有。那些挖凿佛窟和后来挖毁佛窟的坎土曼,仿佛全部地一个不剩地被佛收走了。
  几年前,工程队修复一片废佛窟,大半个山体被钢管架覆盖。王加每天到现场看,吩咐工程人员,发现文物都要上交,王加心里希望着能出土一把坎土曼。工程队只挖出几只皮制的鞋,一些陶片。
  佛窟在上百米高的山壁上,工程队先在山脚下挖出一个平台,然后用钢管依山搭架,加固山体,修复佛窟。最后,当那个数百米高的钢管架搭起来时,施工人员都不知道自己搭出了一个巨大佛像。
  修复的这片佛窟在一个窄山沟里,从下面过往的人,只能看见覆盖山壁的高大钢管架。有一个游客,爬到对面山上拍了几张照片,回去放大后,发现一个巨大逼真的由钢管架构成的佛像出现在画面中。游客被震撼了,打电话给研究所的人,称自己发现了巨大佛像。又通过电子邮箱把图片发给研究所。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看见照片也震撼了,一个覆盖大半个山体的由钢管构成的巨大佛像,鼻子、眼睛、嘴、耳朵,都逼真清楚。王加和研究所的人爬到对面山上,却怎么也看不出有图片中的佛像。变换了好几个角度,仍然只是满山零乱的钢管架。
  研究所的人怀疑这个图片被有意处理过。或者施工进程把佛像改变了,拆了一些钢架,又新搭了一些。在某一个时间,遍布山体的钢管架组成了佛,佛显像了。后来又变成别的,或者什么都不是,只是钢管架。王加知道佛显像有两种,一是在某个时间地方显出佛光佛像。这是小显。二是整个世相即佛像。佛在西域显了一千多年的大像,然后消失了。
  半年后,这个游客再次来到龟兹佛窟时,钢管架已经拆除,山壁上多了几个安了木门的佛窟和连接佛窟的云梯。
  王加在佛窟接待了这个游客,他四十多岁,五官端庄,一脸虔诚。他对王加说自己已经皈依了佛教,他以前学哲学,这几年来开始修读佛经。他送了一张钢架佛像照片给王加,在这张照片上,由无数钢管架构成的巨佛,端庄慈悲,又有极强的现代意味。王加相信这是真的,那些布满山体修缮佛窟的钢管架,曾经让佛显灵。
  王加给这位虔诚的游客送了一张自己临摹的佛窟壁画,在这张壁画里,佛左下方专心听法的供养人身后,站着一个拿坎土曼的人,单眼皮,络腮胡子,眼皮朝下,耳朵专注地向着佛。这幅壁画王加临摹了许多次。第一次他从中间上方的佛像开始临摹,佛像完成后,再画四周的仙女和供养人,他相信壁画的原作者——远在古代的那位画师,也是这样起笔的。佛画好后,佛的光芒向四周照耀,佛是惟一的光源。
  后来,王加开始研究坎土曼的时候,他就试着从那个拿坎土曼的农人开始临摹,坎土曼成了整个壁画的起点。佛、仙女、供养人,都在坎土曼上前方铺展开去。这是一个从坎土曼开始的世界。尽管王加没有夸大坎土曼和拿坎土曼的人,但整幅壁画完成后,坎土曼明显成了壁画的中心。它那么引人注目,坎土曼黑黑的,和上方佛的脸相呼应。更有意思的是,佛平视的目光中,有一缕斜溢下来,悲悯地看着那把坎土曼。
  王加以为是自己无意中画出了佛的这缕目光,拿着临摹画去洞窟对照,当时太阳正在洞口正面,阳光从矮小的洞窟门口照进来,在阳光的阴影里,王加看见佛的眼睛中,有一丝余光悲悯地投向那把坎土曼。
  那只坎土曼的头是方的,和壁画中那些圆头圆脑的供养人形成鲜明对照。坎土曼形也小,比现在的坎土曼小,好像针对很细致的活打制的工具。王加知道,留在佛窟内壁的那些整齐细密的凿痕,就是和这把一样的无数坎土曼留下的。
  

艾疆(1)
艾疆没想到自己会到村子底下来干活。更没想到他和他的毛驴,会在黑暗的地洞里相见。
  昨天,玉素甫给他送去七百块钱,说:“艾疆,你的驴掉进我的地窖里了,我留下用了。这点钱你先花吧,就算驴钱。驴嘛,好好的,你不要操心。”玉素甫说:“以前你也跟着我盖过房子,我还有事情,你要干,晚上到我房子来。”
  艾疆没等到天黑就来到玉素甫家,这个院子他几年没进了,以前跟玉素甫干工程,时常到玉素甫家来领工钱,听他安排活。后来没活了,也就不常来。艾疆觉得玉素甫的院子有点和以前不一样,不一样在哪,又说不清。
  客厅大床上铺着地毯,墙上也挂着壁毯。艾疆坐在炕沿上,玉素甫的洋岗子给他们各倒了一碗茶,就出去了。
  玉素甫说:“我要你来,是干一件保密的事,不管你干不干,都要发誓不能说出去。我在地下面有一个工程,大得很,比盖楼房都大。你放心,我不是要让你当*去杀人、搞爆炸。我们干的活就是挖洞。我在村子下面发现了一个以前埋掉的村子,里面好东西多得很。我正在组织人把那些宝贝挖出来。你要干,就跟我下去。不干,就当啥都没听见,啥都没看见。”
  玉素甫拨拉开驴槽里的草料,露出一块木板。木板掀开,黑森森一个洞。玉素甫让艾疆下去。艾疆有点犹豫。
  “下面有人呢。”玉素甫说。
  艾疆扶着木梯往下爬,爬到一半,上面的木板盖住了,一下黑得啥都看不见,头顶一阵干草的沙沙声,可能玉素甫原把草铺在驴槽。
  “下来吧,艾疆。”底下有人叫他的名字。艾疆一阵毛骨悚然。从来没有人这样黑地叫过他的名字,叫声就像来自地狱,又觉得熟悉。艾疆一步步往下挪,前脚踩在阶梯上,后脚朝下探试下一个阶梯,他总担心下一个阶梯是空的,脚探不到它。
  这时一柱手电光照过来,艾疆脚已经踩到地上,回头看见拿手电的人,竟是黑汉。他们在玉素甫的建筑队早就认识。
  黑汉和他握握手,也不说话,只是示意他跟着走,走了两步,手电灭了,洞里一下黑透了,艾疆只能听着黑汉的脚步声走,手小心地朝两边摸,走了好一阵,远远看到一团光,一个人影在光里晃,他的毛驴就站在光外的暗处,脊背上驮着两只筐子。艾疆先闻到驴的味道,听到驴蹄在地上踩踏的声音,可能驴也闻到他的味道听到他的脚步才跺了几下脚。他跑过去,抱住驴脖子,浑身摸了一遍,驴嘴用龙套套住。驴眼睛疑惑地望着他,好像在说,你怎么也到这个地方来了。
  黑汉说:“你的毛驴子没掉膘吧,我们喂的好得很。它刚掉进来时使劲叫,叫声把头顶的土都震落下来。后来我给它套了一个龙套。驴嘴张不开,就不出声了。”
  黑汉又说:“玉素甫说了,就让你牵着驴运土,你自己的毛驴子,使唤起来顺手。”
  艾疆在昏暗的灯光里,看见了艾布。艾布过来和他握手,相互昏暗地看一眼,点点头。驴丢掉那天中午艾疆在马路上碰见过艾布,他一直以为艾布在外面打工呢。
  牵驴的活不重,把别人挖下的土装到驴背上的筐里,驮到一个垂直洞口处。上面是什么地方,艾疆不知道。好像在一个房子里,洞口上方架着一个木轱辘。摇轱辘的人是谁,艾疆也不知道,他只是把筐里的土倒在皮桶里,缒缒绳子,轱辘咯呀呀响起来,装土的皮桶缓缓升起来。艾疆牵着驴转身朝洞子里面走,回来的时候他在前面,驴在后面。洞里只有个别地方驴能转过身,其他地方窄窄的。驮土的时候驴在前,艾布跟在后面,手搭在驴屁股上,驴不走了往前推推。这是赶驴人的架势。牵着驴溜达时人走在前面,驴跟着,都闲悠悠。驴驮东西拉车时,人就走在驴旁边跟在驴后面,大概有一种和驴同甘苦的意思。这时候人若背着手闲悠悠走在驴前面,显然不合适。驴看着生气呢。

艾疆(2)
艾疆向黑汉要了一块旧毡子,搭在驴背,怕两边的筐子磨烂驴肚子。艾疆每次装两半筐土。黑汉说:“艾疆,你不要太心疼驴。它现在是玉素甫老板的毛驴子了。”
  驴从来没跟着艾疆在这么黑的地方干过活,驴记得和主人走过无数次夜路,都没这样黑。夜晚天上有月亮星星。即使没有星星,看不见路,天和地也能分辨开。这里的黑是彻底的。黑到头。明知啥都看不见,眼睛却睁得圆又大,看见的全是黑。
  拐一个弯,前面有亮了。洞里惟一有亮的地方。驴看见一个它认识的人和另一个长得像驴一样黑的人在挖土。驴站在亮光边缘,目光疑惑地望着艾疆。发现艾疆没注意它,用嘴搡搡,又拿尾巴甩过来,打在艾疆背上。驴一直想弄清楚这是怎么回事。它怎么咕咚一声掉进一个洞里,然后就被他们逮住使唤,它不愿意,拼命叫,想出去,然后它的嘴被绑住。然后,又看见了主人。<, BR>  驴那天中午听到它的相好的在路上叫,是卖到阿依村的那头小母驴,拉驴车去乡上赶巴扎,经过阿不旦村,叫两声给它打招呼。驴一听到相好的叫就受不了,肚子底下兀地伸出一长截子,梆梆地敲打肚子。它已经一年多没看见这头小母驴,不知道它长成什么样子,变心了没有,这么长时间没见,它不定被别的公驴趴过多少次,想到这里驴一阵心酸。主人正坐在葡萄架下的炕上喝茶,驴知道这时出门,肯定被主人撵回来。驴着急地转圈子。
  一会儿,主人躺倒午睡了。驴轻步走到门口,用嘴搡开院门,出门后又用屁股一扭,把院门关上。然后一趟子跑到柏油马路上,叫了两声,没回应,鼻子一耸一耸闻了闻,路上有那头小母驴的气味。驴鸣叫着追赶,追到村头,路上已经没小母驴的影子。今天乡上有巴扎,主人赶着它的小母驴去巴扎了。驴垂头丧气在路边溜达,想一趟子跑到巴扎上去,又不敢。巴扎上到处是驴贩子。一头驴自己跑到巴扎上,等于白送到驴贩子手里,那样它就再回不来了。驴也不能跑出来时间过长,它知道因为自己老实,从来不乱跑,主人才放心地不拴自己。这是多少年才赢得的信任,不能一次任性给毁了。
  驴心里憋气,在路上跺几蹄子,“嗵、嗵”放了两个响屁。想找事,和哪个驴咬一架。一头驴都没有。只有路旁的白杨树下坐着两个丢盹的老头,身子一个东倒,一个西歪,像在梦里比画着做一笔买卖。驴认识这两个老头,本村的,可能去赶巴扎,刚走出村子瞌睡了,一人靠一棵白杨树坐下,去巴扎的路远着呢,要走一晌午,梦近得很,上眼皮挨着下眼皮,就到了。驴可知道这些老人,他们眼睛睁开的时候,啥也看不清楚,走路低着头,看见过来四条腿,以为两个人,到跟前才知道是一头驴。有时又把一前一后走来的两个人,认成一头驴。眼睛一闭上就不一样,满脑子的事情,清清楚楚。
  驴害怕老人,远远绕过去。驴从不走近睡着的人,这是为什么?驴师傅阿赫姆的解释是,驴害怕眼睛闭住的人,驴认为人眼睛闭住时脑子有可怕的东西,驴害怕人脑子里的东西。驴为啥害怕老人呢?一方面是老人惹不起,驴踢了年轻人不要紧,踢了老人,会有一家子人提着棒子追打,回到家还要被主人棒打。另一方面,驴觉得人老了以后的样子很像自己,弯着腰,躬着背,拄着拐棍,身体朝地匍匐,鞋子烂烂的,裤子烂烂的,身上没有好衣服,肚子里没有好食物。驴害怕人最后活成了驴的样子,这是驴不敢看见的。书包网 www.bookbao.com

艾疆(3)
驴绕过那两个老人,朝村东走,看见一截土墙,里面一片树林,密密的,树底下长满绿油油的青草,驴嘴馋了,沿着土墙走,走到一个豁口处,前蹄一跃,没跳进去,驴后退一截子,拉开架势,助跑几步,一奔子跳了进去。驴以前在土墙外伸长脖子看过树林里的草,今天竟然吃到嘴了,驴高兴地甩起尾巴。
  树林很稠密,里面隐约有一间房子,一个草棚。驴尽量调整身子,不让房子看见自己,有房子就有人,驴只想赶紧吃饱肚子跑出去。驴知道土墙和栅栏围着的地方都不能进去,进去会挨棒子。驴嘴忙着吃草,耳朵端拶着听动静,身体朝后挪,突然两个蹄子踩空,后半身一下陷下去,驴慌忙用两个前蹄往出挣扎,可是没用,整个身体伴着一堆树枝草叶哗哗啦啦掉了进去。
  驴不知道主人咋进来的,难道也是一脚踏空掉进来的吗?
  驴用眼神跟艾疆交流。驴眼睛会说话。它的想法都在眼神里。艾疆不时在驴脖子上顺毛摸摸,这是安慰驴的动作。要让驴走,就在屁股上拍一巴掌。艾疆和这头驴相处了五六年,早摸熟它的脾气,知道它的心思。
  驴也知道主人的心思。主人的洋岗子在前年走了,走的时候还过来摸了它的脖子。主人和自己一样是光棍了。有时走到野滩里,驴和人都寂寞得很。驴就想,我要是头母驴就好了,也好给主人解个闷。
  艾疆也想过把这头驴卖了,买头母驴。养母驴合算。母驴下母驴,三年五头驴。卖驴娃子也是笔收入。洋岗子不让他养母驴。说母驴一年干不了几个月活,怀上驴娃子就不能拉车驮东西,驴的活都成了人的。下了驴娃子的头一个月也不能干重活。驴也要坐月子。这是人给它规定的。现在洋岗子跑了,留下两个孩子,家里的活全落在他和驴身上,艾疆就更觉得这头公驴可贵了。再说,他一个没老婆的大男人,把公驴卖了,换一头母驴,让别人笑话死了。别的男人牵头母驴出去没人说,他要牵头母驴,不知道别人会说什么难听话。
  驴丢掉那阵子,艾疆有多难受驴都不知道。几天过去了还没找到,艾疆丢了魂似的,村里村外转,见人唉声叹气。家里就一个毛驴子,丢掉咋办呢,哪有钱再买头驴呀。虽然县上提倡农民买三轮摩托,有好多优惠,这阵子卖驴的人多,驴都便宜了。但一头好驴也得七八百块钱,到哪找这么一堆钱。就是有钱买一头驴,多久才能使唤顺手。看来我的下半辈子,只有把自己当驴用了。艾疆一家五口人,一个多病的老母亲,三个孩子,妻子两年前跟别人跑了,家里五亩多地,今年种了四亩地麦子,一亩地种棉花。麦子长得不错,眼看要收割了。收了要先给别人还一麻袋的借债,四月初借的,家里的口粮那时就没有了。以前家里粮食紧张时,拿麦子换包谷吃,一公斤麦子换一公斤半苞谷,这样粗粮细粮掺着吃,会缓解一些。如今苞谷价格和麦子差不多,没多少差价,只有自己种,苞谷产量比麦子高,多吃点苞谷面,也是一个办法。
  早些年村里人只种麦子玉米,白面苞谷面掺着吃,没有钱花,也不饿肚子。后来每年春天乡上县上下来干部,帮助农民致富,动员农民少种粮多种经济作物。艾疆记得那年干部带着半人高的果树苗来到村里,干部说,村里的杏树品种退化,产量低,要全挖掉,种高产量的新品种水果。乡上专门派人从山东买来苹果树苗,一棵五块钱卖给农民,干部挨家挨户做工作,督促农民砍杏树栽果树。农民听话地把老杏树砍了,买乡上的果树苗栽上。第三年,村里苹果丰收,巴扎上摆的到处是苹果,两毛钱一斤都没人要,一堆一块钱都没人看。苹果烂在地上,烂在筐里,成了驴和羊的食物。

艾疆(4)
第五年,乡上工作组又来了,带队的是县上干部。这次是动员农民把苹果树砍了,种梨树。这个项目是县领导在山东考察带回来的,是山东人专门针对新疆开发的新品种,说是把梨树嫁接到苹果树上,合成苹果梨,再把这种苹果梨嫁接到杨树上,产生的新品种叫苹果杨树糖心梨。县上干部说,这种果树长的像杨树一样高,果子像小甜瓜一样大,一棵树产两百公斤果,一公斤卖一块钱,一棵树的果就是两百块钱。每户种三十棵树,一年收入六千元,两年村里人就全脱贫了。几年后,果树的干还是好木材,价格肯定比白杨树贵。
  农民被说动心了,他们从没吃过也没见过白杨树一样高的树上结的果子。苹果杨树糖心梨的树苗十五块钱一棵。每家都买的栽了。没办法,那么多干部站在房前屋后,男干部动员老头子,女干部动员洋岗子。其余没事的干部,就直接在地里挖坑帮着栽树苗,你能不栽吗?人家也是为你好,希望你早点富起来。
  好多挖掉果树的地里,栽上这种新品种梨树。艾疆家了也栽了半亩地。
  县乡干部一年几次来村里查看树的长情,让农民按技术要求做。首先,一棵树一年上二十公斤化肥,上不够树长不起来。农民说,我们上羊粪驴粪了,我们的杏树从来不上化肥,果子结的好好的,我们哪有钱买化肥。
  树没长到白杨树高,还是结果子了,产量确实高,个头也大,就是嚼到嘴里没味,像嚼木头一样,不是人吃的东西。拿到巴扎上卖,没人要,巴扎上到处是堆卖的苹果杨树糖心梨,喂牲口都不吃。家家的果子烂在院子。有些农民把烂掉的水果拉到乡政府院子,倒在乡长书记的脚底下,让乡上赔他们的损失。乡领导说,种苹果杨树糖心梨是县上安排的。农民找到县上,得到的答复是主抓这个项目的王副书记已经调走,在别的县当正书记了。
  那以后,没人再管农民种啥果树的事情了,只听说县上几个干部倒卖果树苗发了财。还有一个实木家具厂,靠制作高级果木家具赚了钱,说那个老板是跟着果树苗一起来到龟兹,也是山东人。县上动员农民种果树的当年,他就在县城买了块好地,把家具厂建了起来,廉价收购农民砍掉的老杏树干,做杏木家具。都是几十年几百年的杏木,木质铁一样硬,锯开后发着杏子的芳香。杏木家具做了四年,赶上农民砍果树,改做苹果木家具,又四年改做苹果杨树糖心梨木家具,都卖到内地和出口境外,赚了大钱。
  这样折腾了十几年,村民在以前挖掉老杏树的地方,原种上杏树,每年三四月,村子又在粉白的杏花香里。杏树多好啊,种了几百年几千年的树,像毛驴子一样牢靠。每年青黄不接的时候,杏子早早熟了,救人一把。杏子卖不掉晒成杏干,一样卖钱。杏干吃了还可以砸杏仁卖钱。至于杏树嘛,杏子摘完就不管它了,到秋天,叶子落了,扫回家喂羊,一直到第二年杏花开,都不用人操心。
  没安静两年,又一批干部下来了,这次是动员农民种棉花。龟兹以前是南疆有名的小白杏子大县,后来领导要把它变成苹果大县,变成苹果杨树糖心梨大县,都没变成,现在又要变成棉花大县。
  播种时节,田间地头站满了从县上乡上来的干部,那时阿不旦村边的井架已经打出了石油。广播电视里天天讲“一黑一白”的经济战略。黑是石油,白是棉花。上面来的干部也讲,有的地方有白棉花没有黑石油,龟兹黑白都有。黑石油不用操心,别人替自己打出来,坐着收税就行了,白棉花却要我们农民种植。
  县上干部说,“一黑一白”是我们全疆的经济战略,也是我们龟兹县的经济战略,我们要把它落实成每家每户脱贫致富的经济战略。大家都要响应县上的号召,多种棉花。
  乡上干部说,我们每人就一亩地,种麦子种不好不够吃,种好了也刚够口粮,有吃的没花的。我们为啥不种棉花呢,棉花种好了一亩地收入一千元,四百元买麦子吃,足够了,还有六百元零花钱。
  村长说,乡亲们哪,你们也看见了,上面的领导们都在我们的地头守了几天了,犁好的地都快干了,我们就行行好,给干部们一个面子,每家种一点棉花,让干部们回去好交差,人家也是为我们好啊。
  村长又说,大家放心种,这次和以前不一样,不像种水果,他们把树苗倒卖给我们就完事了。种的时候有人管,苹果卖不掉就没人管了。棉花种多少县上都保证收购,价格也稳定。
  村里人用好几年时间,学会和接受了种植棉花。开头几年,只是当任务去完成。麦子是自己的,棉花是种给县上的。后来,村民逐渐从种棉花中尝到甜头,开始拿出更多土地种棉花时,棉花价格却变得不稳定,许多人种棉花亏本了。没吃的了。
  如今不管县上乡上都不太关心农民种啥了,反过来要求农民必须种够粮食。农民的想法是对的,把家里的几亩地都种成粮食,吃饱肚子再说别的。
  艾疆就是因为种棉花连续赔了两年,再没缓过劲来。他是一个慢性子人,上面动员村民砍杏树种果树的时候,他舍不得砍,第三年,别人的果树结果子了,他才砍了三棵杏树,种了五棵果树。别人砍果树种苹果杨树糖心梨的时候,他的果树就要挂果,又舍不得砍,在驴圈边腾了块地,栽了半亩新品种。现在,他屋旁的果园里长着几十年来乡上县上推广村民种的各种果树,每样一两棵,都留着。上面动员村民种棉花那几年,他又犯老毛病,没敢种。看到别人种棉花卖了钱,动心了,也种了三亩地棉花,结果当年棉花价格低,他又种的不好,就赔了,其余两亩地的麦子,仅够吃半年,生活一下没着落了,靠借粮食生活。第二年又种了两亩棉花,又赔了。播种时贷的款一分都还不了。他成了村里的被救济户。第三年,他的五亩地全种麦子,打的粮够一年吃了,这一年棉花价格高,种棉花的人全获利。
  艾疆说,我总是笨狗追狼,赶不上趟。村里人还有一句更难听的话:日驴驴都不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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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洞(1)
一点亮光从伸出洞外的通气口,照到灶底的时候,黑汉就知道外面是正中午了,通气口改做烟囱口,架火烧一壶茶。
  大中午,外面烧热,洞里凉飕飕。烧茶的灶头在玉素甫家房子下面,洞里的烟囱和院子灶头的烟囱贯通,下面烧茶时,上面也在做饭,上下两个灶同时用,烟囱口冒出一股烟。
  黑汉烧好茶,把灶里的火用土压灭,一手提茶壶,一手提着布单里兜着的馕,往洞深处走。走一阵,停下耳朵侧着听听,直到听到挖掘声,黑汉就知道到头了。
  黑汉把馕摊在铺开的布单上,打着手电,给玉素甫、艾布和艾疆各沏一碗茶,给自己也沏一碗。洞里不通风,没法炒菜,一日三餐,都是茶和馕。四个人嚼馕和喝茶的声音很大。毛驴嚼草的声音也大。
  艾布说:“洞快要挖出村子了,里面空气不通,要再挖一个通气出烟口。”
  玉素甫说:“那得选择隐蔽的地方。”
  艾布说:“没有隐蔽的地方,地上开一个洞口,首先老鼠会知道,那些小巴郎子会知道,我们都是从小巴郎子过来的,我们小时候村里哪个小洞洞没钻过,村里最秘密的地方都进去了。”
  “现在的小巴郎子可不像我们那时候。他们要上学,有电视看,有东西玩,我们那时候玩啥,钻墙洞、爬草垛。”玉素甫说。
  “现在的巴郎子玩的新东西是多了,可是那些大人还是只有一个兴趣:挖洞。我知道好多人家的地窖多少年了就没停地在挖,不知道挖成了什么样子。”艾布说。
  “你放心,谁也不会挖成我们这个样子。”玉素甫说。
  “但我还是担心,我们的洞从村子中间过去,离那些人家的房子都很近,离他们院子的地窖也很近。”艾布说。
  “你们挖洞的时候小心点,多用耳朵听,土里有挖掘声很容易听到。”玉素甫说。
  “这也是我担心的。”艾布说:“在别人家的地窖里,也很容易听到我们的挖掘声。”
  “那咋办呢,我们总不能停下不挖,想办法挖过去。出气口的事你艾布想办法解决。”玉素甫说。
  “我一直在想这个事。”艾布说,“我想了好多个地方,都觉得不行。不安全。”
  “我知道一个安全地方,你艾布带着人去干。”玉素甫说,“地洞不是正好从你家房子边穿过吗?我上去看了好几次,你家后院有一窝子白杨树,长得稠密,你把洞挖到那窝子杨树下面,挖一个直洞上去,顺着树干巧妙地竖一个铁皮烟囱,一直通到树梢。烟囱用石灰刷了,和白杨树干一样,看不出来。那几棵树挤在一起,枝叶稠密,烟囱藏在中间,即使冬天树叶落了,人也不会发现。”
  艾布说:“我们家的人经常进去,他们会发现。他们不知道我在干这个事。我不想把我们家的人牵扯进来。再说,那些杨树我正准备砍掉当檩子。我们家的房子都要塌了,你也知道。我在你这里挖洞,也挣了些钱,想最近就把树砍了,阴两个月,秋天把房子盖了。万一我出事了,家里人也有好房子。”
  “檩子的事你不用担心,艾布,我院子里木头多得很,你自己看好了拿去,我到时候派人给你盖房子。”玉素甫说。
  “我怎么好意思拿你的木头,我真的要盖房子,还是想别的办法吧。”艾布说。
  中午地里干活的人回来吃饭,洞里的人也吃饭。挖掘的活停住。头顶村子的声音混沌不清,能传到洞里的声音不多,驴叫时常传到洞里,钉铁掌的驴蹄声传到洞里,偶尔狗吠鸡鸣也传到洞里。

地洞(2)
“人吃饭的时候,都低着头,容易听到地下的动静。”这是艾布以前说给玉素甫的话,玉素甫又把它传达给洞里的每个人,让吃饭的人小心安静,碗碰碗的声音都可能传到地面。这个村里的人,对地下的动静敏感得很,万一谁听见土里有碗碰碗的声音,就麻烦了,他会以为听见了地下陶瓷文物的声音,立马会挖一个洞下来。这种事情不是没发生过。
  “人的咳嗽声也最容易传到地上。”艾布说,“人对咳嗽声敏感得很。我们经常给你说,玉素甫老板,你有啥事咳嗽一声。你早年刚带着我们盖房子时候,不咳嗽。看哪干不好,就骂人。后来你不骂人了,到哪我们都注意你的咳嗽声,看你的眼神。你使个眼神,咳嗽一声,我们啥都明白了。你看村里的老头们,全剩下咳嗽了。村里有啥事,你玉素甫咳嗽两声,亚生村长咳嗽三声,就等于表态了。不是谁都可以随随便便咳嗽。你玉素甫这样有威望的人咳嗽一声才叫咳嗽,一般人咳嗽那叫感冒嗓子发炎。你想想,谁要听到地下的咳嗽声,会有什么样的反应,一下子头发都直竖起来。”
  洞里静静的,只剩下身边毛驴嚼草的声音。毛驴牵在艾疆手里。饭吃完了,剩下的馕摆在地上,黑汉把手电关了,四个人黑坐着。
  玉素甫说:“艾布,你是我的挖洞专家,现在我们的洞挖到哪了,在路下面还是树下面?照这个速度,我们要多久才能挖到目的地。”
  艾布说:“我们就几个人在挖,一天挖两三米,一年也挖不到。”
  “那怎么办?我想冬天就挖通,怎么才能快一点?”
  “用机器挖快。”艾布说,“把电接进来,用电钻往里打,快得很。但是上面能听到声音。”
  “要不到巴扎上找几个人帮忙挖。”黑汉说,“我去找。找来的人我领着他们干,你们都不要出面。”
  大中午,艾布听到一个男人的哭声传进洞里。艾布让玉素甫过来听,玉素甫耳朵贴在洞壁,听见断断续续的哭喊,那哭声穿过土层,多余的杂音没有了,只剩下悲痛。
  玉素甫从地洞出来,出院子老远就听到是阿不都在哭喊 。阿不都的洋岗子昨晚病死了,上午玉素甫让妻子去参加葬礼,带了五十块钱。玉素甫听妻子说,阿不都的洋岗子是感冒死的,一开始咳嗽,想着几天就好了,咳嗽越来越重,开始哮喘,发烧,借钱买了一点感冒药,吃了不管用,去医院又没钱,请来乌普阿訇念了两次经,拖了两个月,人瘦了一半,昨晚上又发高烧,没抗过来,死了。
  葬礼上没听到阿不都哭,只有三个孩子在哭。送完葬人都各自回家,阿不都一个人蹲在院子哭起来,开始哽咽着哭,后来吼着哭开了。全村人都听见了,没人过去劝,狗懂事地不叫,驴也不叫,牛和鸡都忍着声。
  玉素甫听不下去,又回到洞里。地洞正挖到阿不都家的后墙下面,从那里拐弯,过公路。地洞沿着人家的墙根走,这是艾布的主意。墙根下面最安全,谁都不会在自己墙根下面挖洞,在五六米深处,房子的重量也不会压坏地洞。
  艾布对玉素甫说,人的哭声传下来,说明土里有裂缝,我们眼睛看不见的裂缝,被哭声找到。我们的声音也会被这些裂缝传到地面。
  洞里的人都黑黑地蹲着。哭声哽哽咽咽地传进来。
  玉素甫打开手电照了一圈,几个人的表情都灰灰的,土一样。
  “别干了,歇一阵吃饭吧。”玉素甫说。
  地洞穿过公路,再过一个很短的巷子,就出村了。
  地洞过柏油路时挖得缓了一些。玉素甫担心石油大卡车会压塌地洞,让艾布考虑把洞再挖深,挖到七八米深。艾布说没事,过公路这一截,洞挖窄一点就行了。洞一窄,支撑力就大。玉素甫还是听了艾布的。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你上去看着路边有没有人坐在那里。走路的人没事,听不见脚底下的声音。坐着或躺着的人就危险,尤其躺着的人,耳朵朝下,地深处的一点声音都会听见。要是这个地方坐着人,我们下面的挖掘就得赶紧停住。
  轰隆隆的声音响在头顶,洞顶震得直落土,上面在过大卡车。玉素甫喜欢蹲在这里听上面的声音,拖拉机过来过去的声音,石油大卡车的声音和驴蹄的敲打声都很清晰。还有钉坎土曼把的声音。谁的坎土曼把脱了,对着路面砸几下,声音直直传进来。柏油路是村里最硬的地面。老早前,玉素甫家的院子浇了水泥地面,那是村里最硬的地方,但不是人人都能随便去走,玉素甫的院子一天到晚闭着门,门口两只狼狗。一般人去找他,都是在门外把话说完,他很少把人往屋里让,久了人们就说,玉素甫家的水泥地硬得很,一般人的脚不能进去。柏油路让村里的人和驴都一下踩到了硬处,除了驴掌和人的鞋掌磨损快了,柏油路还是当一个好东西被接受了。
  几年下来,穿过村子一直到地边的柏油公路,被每家每户占领,从麦收开始,路就成了打谷场,麦子割了铺在路上,汽车来来回回就碾压好了,人只需扬一扬,把分离出的麦子背回家,麦草原铺在路上,让汽车碾压成碎草末,和泥巴、喂羊喂驴,都用得上。打完麦子是苞谷葵花,凡是需要碾压的,都摊在公路上,让过往汽车免费碾压。起先,人们觉出在沥青公路上碾压的麦子苞谷,吃起来有股沥青味儿。后来不知人吃惯不觉得了,还是沥青没味了,反正没人说这个事了。
  阿不旦人就这样,说啥事都一阵风。有一阵人们在一起就说地下的事,说村子底下老有动静,说谁家挖出宝了,说听见驴在地下叫。后来突然有一天就不说地下的事了,好像地下没事了。不管年轻人还是老年人,坐在一起啥都不说了,干坐着。好像村子没事情说了。这让玉素甫觉得不对劲。人们说的时候他不害怕,都在猜测,说了就没事了。他们不说的时候,有意回避的时候,肯定有事了。人们知道有事的时候就不说了。他们知道了什么呢?
  

库半(1)
库半在巴扎上坐了一天,身边满是等活干的人,一人一把坎土曼,一个土块模子,还有的腰里系一根绳子。男人能干的活就几样,给人挖地,脱土块盖房子,背柴火。开矿山、修公路、建广场的大活都让大机器干掉了,巴扎上拉运的小活叫毛驴子干掉了。许多农民牵着驴出来找活,驴和人一起在劳力市场等着,遇到驴干的活,人就打个下手。遇到人干的活,驴就一边闲着,等人干完了活,驮人回家。龟兹老城的劳力巴扎紧挨着牲口巴扎。一边是等活的人,排成一溜子,有站着的、坐着的、斜躺着的。只要来一个招工的老板,所有人全站起来。找活的人知道,站着是一种勤快的表现,谁也不愿招一个坐着不动或者斜躺着的懒人去干活。另一边是待卖的牲口,挤成一堆一堆。牲口也都站着,卖牲口的人不时吆喝几声,鞭打几下,是让牲口精神点,买主也不会买一头无精打采或卧着不动的牲口。
  一个大男人能干的活越来越少。大工地的泥瓦活他们干不了,县城年年有大工程,修路,建市场,搞文化广场,都是外地包工头,用外地工人。大工地用不上坎土曼,和水泥浆有搅拌机,铲泥浆用铁锨。扛坎土曼的当地农民,只能干些小家小户的泥土活。
  傍晚时,等活的人快*了,库半歪躺在街边,他中午啃了半块馕,肚子空空的,不想动弹。在墙根躺一夜明天再找活吧,回去的便车也不好搭了。这阵子驴车拖拉机都*了,走回村子太费劲,几十公里路,要走到啥时候。一天一分钱没挣上,回去吃饭,洋岗子也会不高兴。还不如睡到明天早晨,说不定能找到活干。
  这时过来一个人,胡子黑黑地盖着脸,说有活干不干,一天十块钱,管吃管住,让他天黑以后在城西的树林边等着。说完头也不回地走了。库半还没反应过来,想追过去再问问,那人拐一个弯不见了。
  库半往城外走的时候起风了,太阳落到龟兹桥头的清真寺后面,看不见晚霞,不知道天阴了还是黑了,天上地上满是土,昏昏暗暗。老城里的土,一股烂胶鞋味儿,白天大太阳底下也能闻见这种味儿,老城人都喜欢在皮鞋上套一个胶皮套鞋,叫卡拉西。一来保护鞋子,二来去人家做客,上炕时脱了套鞋就可以了。街上的尘土被这些胶皮套鞋踩起落下,还有驴车轮子,在晒烫的路面上也磨出一股胶皮味儿。不像村里刮风,杏花开时满村花香,麦子熟了满村麦香。平时就混合着人和牲口的味道,风把掩埋的味儿都翻找出来,粪堆的味儿、烂苞谷秆的味儿、老鼠洞里腐烂麦粒的味儿。几十头驴同时撒尿,村子就充满驴的尿骚味。几十个人一起放屁,一村子都是人屁味。七八台小四轮在村里跑,空气中又是没烧尽的柴油味。好在经常有风,风清扫村子,让所有味道都停不住。
  走到城西树林边时天完全黑了,那里停着一辆汽车,库半走近了才看清,是部队淘汰的解放牌军车,有帆布棚。车旁站着两个人,库半认出是白天和自己一同在街上等活的人。他们怎么找到这个活的,没看见有人找工人呀,他们一个个离开的时候,库半还以为那些人没耐心,回家去了,没想到人家悄悄地到树林里来了。那个招工的又是怎样在几百人的劳工市场上,悄无声息把这些工人领出来?平常只要来一个招工的,上百人围上去。最后,招工的只领走一个,其他人原回到刚才坐的地方。一个人找到活走了,他坐过的地方就有好几个争着去坐。就像打牌有好位子,坐在街边等活也有好位子差位子。为啥坐在土块上的买买提一大早就被人叫走了,而在他旁边,坐在一截木头上的另一个买买提却天黑也没找到活。只能怪位子不好。有些招工的人不声张,打扮成农民,在这个人身旁蹲一会儿,那个耳边说几句话。接下来就有人一声不响走了,其他人并不知道,这些走掉的人,已经找到吃饭的地方了。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库半(2)
那个黑胡子壮汉让他们上车,每人发了一个馕。帆布车棚的后帘被拉下来,车棚里一下黑得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吹刮车棚的声音。
  “不要说话,不要往外看。”黑壮汉的声音。黑汉让他们几个人坐在一起,他自己坐在最后面。
  接着汽车开动了,发动机的声音粗一声细一声,细的时候,好像没气了,断油了,要熄火,突然一声粗吼油又来了。一路上库半记得车转了好多弯,开始他还想弄清楚车往哪开,上车时车头朝东,开动后一直前走,他以为去草湖。过一会往北拐了一次,应该是色满乡方向。可是,没多久车又拐了几次弯,每次拐弯时,车上的人就会碰到一起,黑黑的,一个碰到另一个,另一个又碰到另一个。左一下,右一下,把库半摇糊涂了。大概走了两三个小时,汽车停住了。
  “你们闭住眼睛睡一阵吧,司机瞌睡了,开不成车了,要打个盹。”黑汉说。
  库半没看见开车司机,他到车前时驾驶室没人,后来他们进到车棚,听见司机关驾驶室门,好像使劲甩了两下才关好。
  库半听话地闭住眼睛,他确实瞌睡了,迷糊了一会儿,车又动了,汽车的声音还是要断气的样子,让人担心会坏在路上。
  听到狗叫声了,还有驴鸣,被风刮着飘。一路上狗叫驴鸣也时常听见,只是东一声西一声,没叫成片。这一次,库半感觉到一个村子了。
  汽车又走了一阵,好像穿过了村子,库半听见狗吠远了,这时汽车慢慢停住,车后箱板被打开。
  “不要说话。眼睛闭住。”还是黑壮汉的声音。一道光射过来,库半看见黑壮汉拿着手电,旁边站着另一个人,给每人头上套了一个麻袋。库半事后想,给他头上套麻袋的那个人应该就是司机。
  库半被人拉着手跳下车,往前领了一段路。好像还进了一扇门。
  “蹲下。”
  库半顺从地蹲下。那个人把他的手按到一根木头上。“抓住,这是梯子,摸着下去。”
  库半就在这时听到了狗叫,好像是自己家的狗在不远处叫,怎么可能呢?早晨出门时黑狗还对他摇尾巴,一直跟着他出村,他打了一个回去的手势,狗才恋恋不舍回去,狗会看他的眼色,主人领它外出或让它回家,一个眼神狗就领会了。每次库半外出,黑狗都会跟着他的驴车走出村子,然后看看他的眼神。要是赶巴扎,一般不带狗。狗独自守着空院子,等一家人坐驴车回来。要是去野滩拉柴火,就带着狗。刚才的狗叫声让库半愣住了。他听到狗叫时半个身子已经下到洞里,只剩头露在外面。
  “快,下去。”那个黑汉的声音在催。
  库半摸着梯子下了两脚,狗叫声像一个恍惚的梦一样不见了。
  洞子里很阴森。三个人,挤在一个毡子上,毡子下垫了一层麦草,翻身时听到下面麦草的沙沙响。不知睡了多久,有人喊起来吃饭了。库半早就醒了,睁着眼躺着。他听见头顶的动静,好像是驴蹄声,听着远远的,就在头顶,一下一下的敲过去,一会儿又敲过来,可能是另一头驴。这是在什么地方啊?库半想。洞里也有了动静,是脚步声,还有碗和盘子的声音。库半侧过脸,那边洞壁上有一片光,薄薄地浮着,有时一下黑了,又亮了。后来吃饭时库半才知道,那是洞子的拐弯处,洞子在那儿向左手拐进去一段,有一个炉灶,上面亮着一盏瓦数很低的电灯。光就从那里溢出来。以后库半每次睡醒都朝那边看看,洞壁要有一片光,外面的天就亮了,该起来吃饭干活了。有时醒了那片洞壁黑黑的,可能还是半夜,库半没戴手表,不知道几点了。头顶上也静静的,库半想,上面和下面一样,应该也是夜晚,都在睡觉。

库半(3)
给他们安排的活是挖洞,洞子很深,昨晚从木梯下来,黑汉让他们手牵手走,走了好久,才停下,蒙在头上的布取开,库半感到比蒙住眼睛还黑。库半咳嗽了一声,听见自己的声音向几个方向的深处传,半天没传到头。库半惊坏了,这是一个多大的地洞啊。
  挖掘的地方有一人高,伸开膀子那么宽,洞里有坎土曼,把子短短的,很适合挖洞。库半后来才想到坎土曼,他当时应该仔细看一看坎土曼,每个村里的铁匠打的坎土曼都不一样。他挥着坎土曼干活时都没想到这一点,脑子里只想着听到的狗叫声,好像就是自己家的狗在叫,在不远处,而且是对着自己叫,就像听见一个熟人叫你名字,你怎么会听错呢。除非自己在做梦。真像一个梦,他被人领上汽车,拉到一个不知道的地方,又被人蒙住眼睛,带到一个黑洞里。想起来都觉得不太真实,我库半怎么会被别人这样使唤呢?还有听到的那几声狗叫,越想越觉得是梦,它太真实了,简直让人不敢相信。自己家的狗怎么跑到这个地方叫呢?
  库半在下面挖了几天洞,忘记了。头两天,他还在记天数,后来记不清了,洞里一直黑黑的,像一个没有尽头的夜。天在几米厚的地上面亮了,库半在洞里也能感到天亮,地被人吵醒了,地上面的白天就像一个远远的隐约听见的世界。
  同来的一个人记住了天数,说他们干了十一天活。是按吃饭的顿数算出来的,三顿饭算一天,一共吃了三十四顿饭,来的那个晚上吃了顿饭,吃过就让睡觉了,每吃一顿饭,他就在坎土曼把上用大拇指甲划一道。库半真佩服这个人,多细心呀。一伙人里就得有一个细心人。
  工钱也是按十一天结的。出洞时依旧是夜晚,库半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听见有人叫:“起来。走了。”库半坐起来,看见洞子的拐弯处亮着灯。
  “过来领工钱。”黑汉说。
  以往每天都是这个黑汉叫醒他们,声音黑黑地传过来,人也黑黑的。这是跟白天没关系的一个人。库半想。
  都是十块票子,一人领了十一张。领完了黑汉让大家都站着,对胡大发誓,出去谁都不能说挖洞这个事。谁要说出去,杀他全家。黑汉把这些话说一遍,让大家跟着说一遍。然后每个人的头套一个麻袋。
  在洞子里走了好久,库半闻到外面的味道了,是清爽的夜晚的味道,像一桶澄清放凉的涝坝水。早些年村里没打机井,都喝涝坝水,河水引到村边一个大坑里蓄着,人畜饮用同一坑水。涝坝水一年四季浑浑的,打回家,在桶里放一晚上,就清了。阿不旦村的空气也是这样,白天浑浑的,沙漠里只要刮风,空气中就弥漫着粉尘。“和乌鲁木齐的空气一样,稠稠的。”库半几年前去过乌鲁木齐,回来村里人问他乌鲁木齐啥样子,他就是这样说的。阿不旦村竟然有和乌鲁木齐一样的东西,让人觉得了不起。库半说:“乌鲁木齐的空气里满是废汽油味道,不好闻。”这几年阿不旦村的空气里也有了不好闻的石油味道,村边打出石油了。
  就在库半闻到外面夜晚的味道,贪婪地吸着气时,他的手被人按在一根木头上。
  “扶着,上去。”
  库半知道是一个梯子,摸着向上爬,洞口有房子那么深,他感觉和上房顶差不多,一会儿头就探到外面了。
  不是下来时的那个洞口。这个洞口好像在树林里,爬出洞库半闻到树林的味道,接着他的脚踩到了树叶,是去年的干树叶,碎炸炸地响,手臂也碰到了树枝,身子斜了一下又碰到树干。一片稠密的树林。库半想。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库半(4)
走了一会儿,树枝没有了。有人拉住他的胳膊,让他上车。库半不小心腿碰到吊着的箱板,一阵生疼。
  “坐下,别动。别出声。”
  坐在车上时库半听到远处的狗叫声,那时汽车没发动,一定是黑黑地停在一个村庄附近的树林里。这是哪个村庄呢?库半听到飘忽的一声狗叫。有点远,变了形。像一条被风刮起的爱得莱丝绸,扭着身子飘,忽忽悠悠的,飘散了形。
  库半想听到一声驴叫。驴这会儿在干啥呢,咋不张嘴。风刮不散驴叫声,驴叫像一棵突然暴长的沙枣树,一下把空间胀满,驴从它的粗长脖子深处往外叫,它的叫声有粗壮的主干,直戳云天。同时有四散的枝桠——粗长喉管里嘶哑的杂音、咬牙声、吐沫星子的飞溅声,以及喷出的未嚼尽的草料声,向外炸开,每个声音的末梢都尖细扎耳,再伴以连环响屁,一头驴就叫出一个声音世界,一声驴叫就是一个声音的炸弹。
  库半觉得自己对声音有特殊的感觉,能在脑子里浮现出声音的形状。那些声音一发出来,便在空气中现出千奇百怪各不一样的形状,库半根据这些形状分辨出每头驴、每条狗、每只鸡的叫声。
  汽车开动了,库半听出是上次拉他们来的那辆破解放车的声音。它的声音形状就像一个黑黑的漫长阴沟,忽深忽浅,忽然窄了,仿佛堵住过不去,又忽然轰得一下到了宽展地带。这个连续不断的声音妨碍了库半的听觉,再加蒙了厚厚严严的帆布车棚,声音挡在了外面,但库半还是听出汽车进村了,应该正穿过村子,因为一路有狗叫声隐约响起,汽车的声音把它们粉碎了,像一些碎丝条乱飘在空气里,库半把头向车棚靠了靠,耳朵贴住帆布车棚,他真有运气,这时汽车的声音刚好赶到那条阴沟的狭窄处,像要熄火没气了,库半的耳朵传进一句完整的狗叫,他耳朵又紧贴了一下,想听第二声,汽车轰的一声好了,接着村子的声音逐渐远了,像一把扬起的细沙土落在车后的黑夜里。库半知道汽车出村了。他的脑子里一直浮现着刚才听到的那声狗叫,虽然隔着厚厚的帆布,声音很弱,也走了形,他还是相信自己听到了一声完整的狗叫。
  去乡上的第一趟中巴车天蒙蒙亮就开了,车上坐着三个人,司机、售票员和库半。库半从来没这么早从县城往家里赶,以前打工都是早早从家里出来往县城赶。中巴只通到乡上,几十公里的路走了三个多小时。车在路上见人就停,中途还绕进三个村庄,喇叭打着招呼人,等人。售票员是个小伙子,每当路边有人招手,售票员就说:“又拾了一个人。”在一个村边还拾了一个人和五个羊,售票员下车和人讲了好一阵价。赶羊人说,羊不能按人一样两块钱一张票,羊不坐座位,站在过道就行了。售票员说,羊四个蹄子,一只羊占两个人的地方,应该收四块钱。赶羊人嫌贵不上车。最后,一只羊收了一块钱,赶羊人两块钱,总共掏了七块钱上了车。五只羊上来中巴车一下就满了,浓浓的羊粪味也把车厢的空气胀满。
  库半在乡上的羊肉铺割了一斤肉,又搭上一辆回村的驴车。本来这阵子不会有回村的驴车,天还早呢。驴车的主人天不亮给乡上的菜贩子送了几筐子青菜,正好回村,让库半碰上了。库半向主人说声好,一抬屁股坐上车。从乡上到村里,十几多公里路,库半坐一阵下来走一阵。坐人家的驴车,不能一屁股坐到头,要知道给毛驴省点劲,遇到上坡下来推一把,屁股坐麻了下来陪着毛驴走一阵,驴和人都会高兴。
  库半回到阿不旦村时已经中午过了,他在自己家门口下了驴车。
  黑狗叫着迎出来,围着他的腿转圈。接着是他的洋岗子,开门出来,像看陌生人一样看了他半天。
  库半问洋岗子,昨夜天快亮的时候,有没有听见汽车从村子开过。洋岗子说睡着了没听见。自从石油人来了,村子白天黑夜的过汽车,路上跑过一辆车,就像跑过一条狗一样平常,谁会关心。
  “我们的狗那时候叫了吗?”库半又问。
  “给你说我睡着了。”洋岗子说,“你怎么一进门就问昨天晚上的事,难道你担心我和开汽车的司机偷情吗?你不是能听懂狗叫吗?你进门时你的狗没告诉你?你出去了十几天,给家里一个口信也没有。我看你脸都阴白了,是不是被城里哪个女人在菜窖里偷养了十几天。我听说城里可有这样的老女人呢,他们的老公挣了钱,在外面养小女人,她们也不闲着,到劳力市场找打工的小伙子,说是干私活,叫到家,藏在菜窖里,一天给十块工钱,管三个馕一壶开水,做三次爱,做得好会赏一块肉吃。难道你这么大年龄也被人家选中了?”
  库半说:“你说的对,亲爱的,看在我每天吃三个馕喝一壶白开水的份上,赶快给我做个拉条子吧,肉我买来了,挣的钱嘛,给你。买了十块钱肉,还有这些了。”
  库半给妻子数了一百块钱。妻子看到钱眼睛都亮了,接过来又数了一遍说:“真的是一天给十块钱吃三个馕的活吗?这样的钱我用着不舒服。”库半说:“你的老头子哪有这个艳福,我做梦都想干这样的活呢,光听别人说,我就没福气碰上。”
  “那你的钱咋挣的?”妻子问。
  “在一个木工房帮人家打下手,搬木头,锯木头。没怎么晒太阳。你的老头子啥都干过,遇到啥活都能干。”库半说。
  妻子盯着库半看了一眼,把钱塞进裙腰里,又从里面翻找出五块钱,递给丈夫:“这个给你买莫合烟吧。你休息一阵,我去做饭。吃了饭你赶紧把麦种子送库房去。村长已经在喇叭上喊了好几次,催着交麦种子。”说完扭身要去做饭,被库半一把拉住,两个孩子都上学走了,房子院子静悄悄的,库半已经等不到饭做熟,比肚子更饿的地方还有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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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素甫(1)
玉素甫躺在葡萄架下的木床上,刚眯上眼,院门响了。玉素甫知道是黑汉回来了。黑汉推门关门动作都很小心,但门的声音依然很大。玉素甫早就忍受不了院门的声音,这是他当包工头时用角铁焊的两扇大门,当时是村里最气派的,不光门大,开门关门的声音也大,尤其刮风的晚上,整个村子响着咣咣的巨大铁门声。那时玉素甫老板家客人不断,咣咣的开门声经常响彻村子。现在他害怕听到院门的响声,早就想把铁皮院门拆了,换个木板大门,却又一直没动。
  黑汉走到葡萄架下时玉素甫已经坐起来。
  黑汉向玉素甫点点头,意思是交代的事情办妥了。
  “他没觉察出什么吧?”玉素甫问。
  “都蒙着眼睛,汽车绕了好多圈子,连我的脑子都绕蒙了。”黑汉说。
  “我让你天黑再回来,怎么大中午跑回来了?”玉素甫说。
  “我怕你着急,就回来了。路上没碰到人。”黑汉说。
  “那你回去吧。”玉素甫说。
  黑汉点点头,转身走向驴圈棚。玉素甫看着黑汉掀开驴槽盖板,一翻身消失在驴槽里。玉素甫昨晚整夜没睡着,今天一上午心都悬着,看见黑汉回来才放心了些。
  昨天,玉素甫进去察看挖洞进度,竟然在亮着昏黄灯光的地洞尽头看见挖土的库半,吃惊坏了,一把拉过黑汉。
  “那是我们村的库半你不认识吗?”玉素甫说。
  黑汉黑黑地愣在那里。“我不认识这个人啊。我在巴扎上找的都是老实胆小从偏僻村子来的人,看准了,悄悄领出市场。当时这个人坐在墙根,好像一天没吃饭喝水的样子,我心一软,就把他叫了出来。”
  “你赶快把他们都送出去。送的远远的。”玉素甫说。
  外面找来的三个人都封闭在地洞尽头的工作面干活睡觉,只有黑汉一个人跟他们接触。同时挖两个洞是艾布的主意。艾布对玉素甫说:“我们至少要挖两个地洞,万一这个洞子被人发现,我们跑出去还能钻进另一个地洞。”
  玉素甫说:“你怎么想就怎么去挖。但我现在想尽快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
  玉素甫没想到一图快就出事了。这个萨朗黑汉,把阿不旦村的库半带进了地洞。也怪自己粗心,这些人刚带进洞时他就应该过来看看。都干了这么多天活了,也不知道他们发现了什么。
  玉素甫感到要出大娄子了。他了解库半,那不是一个糊里糊涂被人使唤的人,在阿不旦村,能和自己对着干的人也只有库半。早年他和库半有过一次过节儿。
  那是刚包产到户那阵子,有一天玉素甫家的驴从库半面前走过时放了一个屁,臭气冲到脸上。库半抡起坎土曼朝驴背砸去。这一坎土曼砸的重了点,把驴背上一块皮砸烂,玉素甫不愿意了。
  “驴是不懂事的牲口,它有屁就放,你生气了找我的麻达嘛,跟驴过不去干啥。”玉素甫说。
  “你又没对我放屁,为啥找你的麻达。要是一个人在你面前放一个屁,你也要骂几句。何况是驴。”库半说。
  两人二话不对就要打架,刚做出打架的姿势,被人挡住了。吵架的时候已经围满了人,看热闹。吵架没人劝,吵去吧,人们爱听吵架。谁要多事把吵架的人劝住,没吵到高潮不吵了,谁就会招人厌。男人吵架,不像女人骂架,骂开了把有的没有的,该说不该说的全骂出来。男人吵架先是讲道理,声音越来越高。没道理讲了,就抡拳头开打。

玉素甫(2)
两人都把拳头抡起来,一个说:“有本事你打,往我头上打。”另一个说:“你有本事来打,我把头伸给你,你打一下试试。”
  这种架,没人挡都打不起来,一挡反而挡凶了。在挡架人的拉扯中,两人都跳着蹦子,指着骂,做出要拼命扑过去打的样子,结果被挡架的推得更远。
  架没打起来,但两人结下了仇。其实也没啥仇,就是不来往了,在村里遇见,刚开始不说话,后来话也说,都是礼貌的应付话。玉素甫带人在外干工程那时,库半也在家闲着,玉素甫把村里好多人带出去干工程挣了钱,库半没去找玉素甫。他自己到街上找零碎的小活干,上午有了,下午没有了。今天有了,明天没有了。到现在库半还在过着这样的生活。
  洞里掉进来一头驴的事刚平息,又缠上一个人。玉素甫知道,库半可不是老老实实被人蒙着眼睛拉进来,干几天活,又蒙着眼睛拉走的人。聪明人总比别人多一只眼睛,这只眼睛蒙不住。多年前,玉素甫和库半骂架的时候,就知道他不是一般的人。要是我被别人蒙着眼睛,拉到一个地洞里干十天活,再蒙着眼睛拉回去,会怎么样子呢?我会甘心被人蒙一次眼睛吗?肯定会想办法找到这个人,找到这个洞。我可能不会去举报,但我要知道被谁蒙了眼睛,谁在地下挖洞。万幸的是,库半在洞里没碰到艾布,也没碰到那头驴,也应该没听到驴叫,驴嘴早被绑住了,艾疆牵着驴,在另一个洞里干活,洞里现在有两个工作面,一个朝着麻扎方向挖,另一个洞子好像没有方向,玉素甫也不知道该往哪挖,只是在往前挖。好像挖到了一个地下村子的窄巷里,两旁是干打垒土墙,地洞顺着墙根挖,找到门,从门口挖掘进去,挖到的几个房子都空空的,好像他进来前有人已经来过,一件像样东西都没有。
  玉素甫在院子下面挖了二十多年洞了。二十多年前,玉素甫挖地窖挖出一疙瘩铜钱,锈成一块了,扔到半盆石灰水里泡了两天,抱成一团的钱分开。钱锈得厉害,上面的字也看不清,只模糊看的是汉字。玉素甫数了一下,二十三枚,装在褡裢里,背到龟兹老城,一枚一块钱,卖给老城里的古董商托乎提。
  过了几个月,托乎提骑摩托车到阿不旦村找到玉素甫,问上次卖给他的铜钱在哪弄的,还有没有。玉素甫说,我在野滩挖柴火时一坎土曼刨出来的,就那么多,都卖给你了。
  “你再挖出这样的钱,还卖给我,我给你出高价钱,两块钱一枚。”托乎提说。
  不久后,玉素甫就听到老城倒卖古币的人在传一件事,说龟兹发现了罕见的红钱“建中大利”,是唐朝的钱,龟兹铸的。以前这种红钱只出土过一枚,价值上万元。现在一下出来二十三枚,成了钱币界的一件大新闻。说这些红钱是新城的兰姑娘从老城托乎提手里买的,这个兰姑娘,专门往内地倒卖古董钱币,老城做古董生意的人都认识她,他们有了好东西都去找兰姑娘。
  玉素甫也知道这个兰姑娘,但从没见过面。听说她人长得很漂亮,看东西也准得很,她只和老城的大古董贩子托乎提联系,很少跟那些小商贩往来。龟兹的古董市场多少年来已经形成自己的体系,一枚出土的古钱,一般是这样流传的,先是一个村里的农民,挖地或在野滩挖柴火,或者在沙漠的古城里,一坎土曼刨出来,一枚一块钱卖给老城的托乎提。这个过程中也许被一个骑摩托车的二道贩子知道,一枚五毛钱收购了,拿到托乎提的店里,这些二道贩子都知道一点古币行情,能和托乎提讨价,顶多讨到两块钱一枚。托乎提把古币收购了,再打电话给县城的兰姑娘,一枚三块或四块钱出手。兰姑娘买到古钱,快件寄给在广州做生意的丈夫,顶多十天后,这枚古币就出现在广州的古玩市场。现在,托乎提卖给兰姑娘的那些红钱,一枚价值六七千元。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书包网

玉素甫(3)
玉素甫找到托乎提,问别人说的那些钱是不是我卖给你的。
  “就是的。”托乎提说,“我一枚三块钱倒卖给那个兰姑娘的。”
  “那我们都是萨朗,到手的宝贝都不认识。”玉素甫说。
  “就是的。”托乎提说,“咱们吃一次亏,不会吃第二次。你再挖到这样的钱,拿过来,我出大价钱。”
  “还是两块钱一枚的大价钱吗?”玉素甫说。
  “我们都不是萨朗。”托乎提说,“你拿来的时候,我就知道那是一千多年前的老钱币。可是,龟兹的古钱币多得跟桑树叶子一样。就在几年前,古钱币还是论堆或称公斤卖的,跟废铜的价格一样。成堆的龟兹红铜钱,卖到铜匠铺的敲工手里,熔了,敲打成铜壶、铜盘、铜勺和驴车套具上的铜环扣。就是现在,一枚普通龟兹红钱的价值也就一两块钱。我们龟兹是古西域的大国富国,多少古钱堆积在了这里,数不清。龟兹的铜匠们,叮叮当当敲打了数百上千年,都没把这些古铜钱敲打完。可是,自从外面的人开始大量收购,仅仅几年,红钱就没有了,藏在人家里的古铜钱,埋在地里的古钱,堆在铜匠铺里的古铜钱,都没有了,像一个秋天的叶子落光了。”
  玉素甫回到家,一头钻进地窖,在挖出钱币的地方,又挖掘一番,除了土什么都没有。玉素甫坐在地窖里,仰着头歇息,上方的地窖口是一个圆洞,洞口外的天白白的,玉素甫觉得自己仿佛在这里待了好久,就像回到一个遗忘已久的老家,心安地坐着。
  地窖像一个大馕坑,一个圆洞口进来,里面葫芦形的大肚子。玉素甫想起小时候捉迷藏玩,藏在不用的馕坑里,馕的味道在里面,一种吃得饱饱的感觉。地窖里不一样,一股生土味道,像一种从没吃过的粮食或者一个从没回过的家的味道,很吸引人。玉素甫拿起坎土曼,坎土曼把锯掉了一半,适合在洞里挖掘。两米多深的地窖里,已经到湿土层,容易挖掘。玉素甫从挖到铜钱的地方斜挖进去,一会儿刨出一个斜洞,头伸进洞里,身体钻进洞里,突然感觉自己不一样了,趴在地上,手往后刨土,脚往后蹬土,然后又挥动坎土曼刨土,坎土曼就像他的爪子,他停不下来。玉素甫感到生土的味道在吸引他,四肢有一股莫名的使劲刨土的冲动,整个身体有一种急切的往土里钻的冲动。刨累了突然停住,左手摸右手,像摸见一个自己不认识的奇怪动物。
  玉素甫从那时起喜欢上挖洞,只要在家里,一有空他就钻进地洞,生土的味道让他着迷,双手刨土的冲动在牵引他,他挖洞上了瘾,不挖手痒得很。
  玉素甫没想到从地窖斜挖下去,竟挖进一个埋掉的地下村子。
  玉素甫小时候就听老人说,村外的沙漠里埋着好多村子,都是很久以前,那些村子的人不听胡大召唤,胡大把它们埋掉了。从玉素甫记事起,就不断有寻宝的人,开着车来到阿不旦村,请村里老人做向导,去沙漠寻找埋掉的村庄。
  玉素甫的父亲就是那时有名的向导,父亲的父亲,也就是玉素甫的爷爷更有名,他曾把德国探险家勒柯克带到龟兹佛窟。这个事情是县文化局的人说的。在玉素甫很小的时候,文化局的人来到家里对父亲说,你的父亲被写在一本外国探险家的书里,他给外国人当向导,把我们的文物盗走了。不过那是旧社会的事,要是放在现在,就要坐牢了。书包网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玉素甫(4)
文化局的人给他们一张复印的纸,上面有玉素甫爷爷和外国人的照片。在那本德国人写的探险书里,玉素甫的爷爷牵着骆驼,扛着坎土曼,把一个探险队带到龟兹佛窟。那些人带着锯子和铁锨一样的铲子,先把洞窟的壁画锯成方块,再用铲子连泥皮一块铲下来,装箱运走。玉素甫的爷爷扛着坎土曼站在一旁。
  玉素甫爷爷去世后,家里来过一些外地人,手里拿着汉文书,他们好像从书里找到阿不旦村,又找到玉素甫家,指着书里的照片说要找这个人。
  玉素甫父亲说,“他是我父亲,早不在了。”
  “不在没关系,你是他儿子,你在就行。”
  玉素甫父亲就从那时干起了给挖宝人当向导的差事。他曾经把好几拨人带进沙漠,一去十天半月,究竟挖到东西没有,谁都不知道,连玉素甫也不知道。父亲去世的时候,也没给他交代哪里藏有宝贝的事。
  现在,这个藏有宝贝的村子竟然被自己一坎土曼挖到了。
  玉素甫意识到自己在院子下面挖到的,很可能就是父亲给人当向导寻找的古老村庄。他没有把这个事告诉任何人。阿不旦人做梦都不会想到,他们一直住在另一个村庄上面。多少年来,他们在这个村庄上面盖房子,种地,栽树,树根扎进下面的房子和羊圈,水井挖进下面的院子,偶尔挖出一个陶罐、几枚铜钱,只以为是古人遗留土中的,却从没人想到地下有一个村子。村里人只知道盖房子挖水井时挖出过死人骨头,刨地挖树根时挖到过铜钱、陶罐和金银财宝,从没想到自己就住在千年前埋没的一个村庄上面。父亲当了多少年向导肯定也不知道,他带领那些寻宝人苦苦寻找的古村庄就在脚下,骑驴找驴呢。
  那时正是玉素甫最风光的一段日子,他成了有名的包工头,带着村里的一帮子人在外干工程。他在外面有好几个工地在开工。回到家,还有自己的一个秘密工程:挖洞。他的洞挖进了一间地下房子,从这间房子又挖进另一间房子。他不知道再挖下去会有什么,坎土曼在那里犹豫起来。外面盖房子的活一个接一个。挖洞的事被耽搁了。这个事情不急,玉素甫想。地下埋了几千年的东西,再埋几年也没麻达。地上的活可不一样,赶上就赶上,赶不上就过去,没有了。
  玉素甫干的主要是修渠、修路、盖房子的活。
  修渠是土渠改防渗渠,把土渠用水泥板铺起来,水泥板也是自己做,拌水泥浆与和泥巴一样,做水泥板也跟脱土块差不多,轻车熟路。修路主要是在土路上铺石子,土路改石子路,玉素甫没干过铺柏油路的活,他修的石子路只从村里通到乡里,乡里到县里的修柏油路玉素甫也带人干过,活是县城大老板包的,把铺底层砂土和石子的活转包给玉素甫。往路上铺砂土和石子是坎土曼干的活,坎土曼能把石子铺平展。玉素甫的坎土曼工程队干这些活,就挣个工钱。盖房子的活玉素甫的人最专业,那些砖基土墙或一砖到顶的平房,从脱土块、垒墙、抹墙到房顶廊檐的木雕木刻,玉素甫的人都会。当地人盖房子对屋顶非常讲究,钱都花在屋顶上,屋顶用白杨木条拼成图案,廊檐也是讲究的木雕图案。玉素甫的工程队里木匠泥瓦匠都有,样样活都能拿下来。
  玉素甫干的最大工程是给阿不旦村修建了一个水塔,这是他的最高建筑。玉素甫从盖土块房到盖砖房,从来没盖过两层以上的房子,阿不旦村的水塔有两层半房子高,看着像一个直筒子楼房。别处的水塔都是圆形的,玉素甫的工匠不会修圆形建筑,就建成一个方筒子,建到一层半房子高,封了顶,顶上又建了一层房子,里面用铁板焊接了一个大水箱,就是水塔了。玉素甫在外面包工程时,别人问他搞过什么建筑。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玉素甫(5)
“我盖过三层楼。”玉素甫拍着胸脯说。
  玉素甫说的三层楼,就是阿不旦村的水塔。
  玉素甫赶上了一个盖房子的大好时代,改革开放了,到处在盖房子,楼房、砖瓦房、土块房子一起在盖,活多得干不完。玉素甫很快发了起来,村里人都叫他玉素甫老板,县上的汉族干部叫他玉老板。他的摩托车也由老幸福牌换成了日本产的本田牌,那是县上最高级的摩托车,一万多块,速度比幸福摩托快多了,就是声音太小了,不像幸福摩托,牛吼一样,老远就让人听见。本田车骑着像贼走路一样悄无声息,在村里,玉素甫不得不用喇叭提醒路上的人。
  玉素甫把他的本田摩托骑进村时,腰里还挂着一个像烤包子一般大小的黑东西。玉素甫的摩托车在村头就被人拦住。
  “玉素甫老板,你的电驴子咋越骑越小了?”
  “这是日本的本田摩托,个子小,但跑的比幸福快。”玉素甫说。
  “怪不得,我老远看还以为你骑着一头黑羊在跑呢,原来是小日本摩托。”
  玉素甫差不多推着摩托走到家。他骑了辆新摩托进村,见人都要下来打个招呼,你要骑个自行车或毛驴子,就没必要见人就下来打招呼了。
  玉素甫腰上的黑东西突然叫起来,人们围过去,看见这个东西上亮光的地方出来一行数字。玉素甫说,这叫传呼机,这些数字是一个电话号码。肯定是哪个朋友帮我联系到工程了,我得赶快回个电话去。
  玉素甫说完骑上摩托朝乡上跑了。那时村里还没电话,玉素甫有了传呼机后,经常跑到几十里外的乡上回传呼。要他回话的人,有的是听到一个地方要盖房子,让玉素甫赶快去跑,一个活往往几个老板在跑,跑慢就没了。有的是县城朋友打的,要一起吃饭。有的是他的工地上人打的,说一把坎土曼坏了,让他从村里买一把捎来。还有一个电话,是一个半生不熟的人打的,接通电话那人说:“玉素甫大哥吗?我老城鞋匠巷子的小玉素甫,刚在街上碰到艾布了。艾布说你有传呼机了。我不相信。我说你吹牛。艾布就把一个号码给我,让我打。我就打了。没别的事,你有传呼就好了,以后啥事都呼你。”
  那时玉素甫是多忙的人啊,四处揽工程,还经常到县上乡上去开会,向大家介绍致富经验。
  县企业局领导在一次讲话中表扬玉素甫,“龟兹县别的老板都是带着挖掘机、推土机、搅拌机挣钱,惟独玉素甫玉老板,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农民在挣钱。所以,他是真正本色的农民老板。他时刻不忘村里的坎土曼,常年骑着摩托给这些落后的坎土曼找活。他完全可以扔下这些坎土曼,带着挖掘机搅拌机挣钱,可是他没有这么做,他宁愿当一个坎土曼老板。”
  也就从那时起,坎土曼老板的帽子牢牢扣在了玉素甫头上。
  只要回到家,玉素甫依旧会钻进他的洞里挖掘一阵。他别在腰上的传呼机经常把他从洞里呼叫出来。
  如果有一天我闲了,我就顺着村子底下这层沙子挖过去,把这个地下村庄的东西全找到。玉素甫这样想着。
  果然,没几年玉素甫就真闲了,外面突然没活干了,地里的活也少了,好多坎土曼闲扔在院子。
  玉素甫腰上的传呼机没以前叫的勤了,他的摩托车却跑得更远,跑到了邻县的乡村城镇,远远近近都没活了。碰到以前认识的土包工头,都说没生意了。
  县上乡上甚至村里的房子还在一栋栋的盖,只是没人盖土房子了,临街的砖房子都要求三层以上,玉素甫这个土老板的活没有了。
  “砖房我也能盖,我盖过三层高楼。”
  玉素甫这样介绍自己。可是,谁都知道他是有名的坎土曼老板,那些年县上的广播电视都宣传过他,说他带着一群扛坎土曼的人盖房子致富。谁敢把盖楼房这样的活,交给一群扛坎土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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狗叫(1)
太阳西斜过去,树的影子盖住路。库半牵毛驴出来,黑狗跑到前面,远远停住,回头看主人。狗知道主人去哪,人的心思狗清楚呢。狗一般不会判断错人的走向。今天狗有点奇怪,眼睛一直望着他,好像要告诉他什么,又说不出来。
  中午躺在床上时,洋岗子对库半说,你出去找活的那天晚上,狗使劲叫,在村子跑着叫,我以为你回来了,走出门,听见狗在村东边叫,叫了好久才回来。我还想,是不是你回来住到哪个相好的女人家了。村子里好多男人外出打工,守空房的女人多得很。你说是打工去了,村头绕一圈,哪棵树底下睡一天觉,天黑了偷偷钻进别人家过夜。你年轻时候不是没干过这样的事,我还想你的老毛病又犯了。狗鼻子尖得很,你悄悄回来了,我不知道,狗知道,狗闻见你的味道进村了,它就叫。你多少天没音信,我真以为你被哪个女人缠住了。看见你带回了钱,我才把这个想法忘掉了。村里可没那么富的女人,花钱雇你。她们都是吸血鬼,把你榨干才肯放你回来。
  库半牵着驴在路边走,脑子里想着妻子的话。马路边有半米宽一溜子便道,没铺柏油,是给人和毛驴走的,即使路上没汽车,库半也不愿把驴牵到路中间走,柏油路太费驴掌,也费鞋子。会过生活的老人都溜着路边走,只有年轻人喜欢往路中间跑,汽车来了躲得也快。
  快走出村子了库半翻身骑到毛驴上。
  为啥一出门没骑毛驴?那是给毛驴一个面子。村里毛驴多,驴都看着驴呢。人在这个时候就要给驴把面子给足,手搭在驴背上,肩并肩走,像一对兄弟。驴的身份高低在于人怎么对待它。人一般不在别的驴面前打自己家的驴。驴有时犟人了也是回家在圈里鞭教。人活一张脸驴活一张皮。驴不光和人处,还和驴处。秋冬地里没庄稼时,家家的驴撒开,那就是驴世界了,驴在一起的时候,每个驴都有自己的身份地位,谁也不希望自家的驴成为驴群中的弱者,被其他驴欺负,看不起。狗仗人势。驴不仗人势。驴是一种倔犟牲口,它顺从人的同时又保留自己的骨气。人得给驴把这点骨气留着,让驴在驴群里过日子。
  走到村东,路右边是一片树林,玉素甫家早年承包的一片林子,栽满白杨树和沙枣树,里面养着一群羊。库半围着林子转了一圈,林子用打土墙围着,朝着马路一边有一个木栅栏门,土路通到林子深处,路上都是羊蹄印和粪蛋,看不出晚上有汽车走过。
  路左边是亚生父亲家的树林,没有玉素甫的林子大,但树木稠密,杏树、梨树、果树、白杨树、沙枣树长的满满当当,只看见房子一角。库半探头朝里望望,又回到公路上。这两个园子他都好多年没进去过。以前这里是村边的碱滩,每年村里组织人造林,树就是长不起来。承包给私人后,几年就绿树成荫,成了让人眼热的地方。
  库半确信昨天晚上听到了一声狗叫,狗也许顺风闻到气味了,才叫的。昨晚上刮什么风呢?库半想不起来,刚从洞里出来时没辨清方向,头顶的树梢上好像有风声,头被一个麻袋套住,听不清风朝哪刮。后来到了车上,他摸着帆布车棚的手指,感到了一丝风,手顺着摸过去,帆布上一个缝隙,往里塞,三个指头出去了,伸到外面的清风里。
  “不要乱动,坐好。”又是那个黑汉的声音。他赶紧把手指抽回来,一丝风随即吹到脸上。那个缝隙被他的手指撑得大了。

狗叫(2)
听到狗叫时,他隐隐觉得到了一个村子,狗在叫,叫声在风中变了形,村子的气味也熟悉,尽管蒙着眼,但鼻子、嘴都张着,浑身的毛孔都开着,他没感觉到陌生气息。每个村庄的气味都不一样。要到了别的村庄,他的鼻子会闻出来。就是在洞里,隐隐听到上面的声音,也是熟悉的。一种遥远的熟悉,仿佛自己死后埋在地下,听到上面村庄的声音。在那些声音里,自己家人的声音混杂其间,不能辨认。
  汽车在黑暗中行驶,三个人都被蒙上眼睛。这次,库半用心记路了,当汽车拐了几个弯,感觉开到路上走平稳时,库半恍惚有种坐在自己的驴车出村的感觉,这个感觉一直陪着他,汽车又拐了几个弯,听到狗叫声,汽车停下,让一个人下去。后来又停了一次车,下去一个人,当库半被叫下车,取开套在头上的麻袋时,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十几天前上车的树林边,天也快亮了。那个黑汉又对他说:不许把挖洞的事说出去。说出去杀你们全家。
  库半想着害怕起来,他觉得比在洞里干活时还害怕。
  好些天过去了,库半还没回过神来。他每天牵毛驴出去,在村外的树林和渠沟里转,晚上也出去转。他的脑子转不过来,眼睛睁开闭住全是洞里的情景。干了大半辈子活,从没干过那样不明不白的活。光知道在挖一个洞。给谁挖,在哪挖,都不知道。甚至不知道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有时上面一点动静没有,他们的洞或许挖到一片荒地下面。或许就在村子下面,上面沉睡着一村庄人。
  吃饭的时候,能听见地上的动静,一片乱。洞里没有天,干的肚子饿时,那个黑汉招呼吃饭,一个布单铺在地上,上面放着馕,一人倒一碗茶,就着馕吃。三顿饭都这样,有时壶里装着奶茶,没盛到碗里就闻到奶香。
  一次,库半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细细微微地从洞顶传来。库半停住嘴里咀嚼的干馕,倾听了好一阵,他辨认出来了,那是炒菜时铁勺和锅底的铲擦声。菜的香味被厚厚的土隔绝了,锅碰勺子的声音传下来。库半判断地上面也是吃饭时候,应该也是在吃中午饭。他们挖的洞,正在一户人家的院子下面。这时他似乎听到一头毛驴从头顶走过,嘚嘚的蹄音像远远的敲门声,远得像在敲他乡陌生人的家门。一晃而过的驴蹄声后面,好像跟着人的脚步,含含糊糊地浮在地面,像树叶一样飘,没有一步是踏实的。有人的喊声,蚊子叫一样,又轻又远,没有内容,像远在去年。这样的声音也许根本听不见,库半耳朵朝向洞顶时,上面空空静静,又厚厚沉沉,他觉得害怕,抖了抖头,拍拍脑门,远远地,吟吟嗡嗡的声音来了,像是脑子里以前的声音,又像此时听到的。随着那些模糊碎片组成的声音,破碎又完整,渐渐地覆盖住头顶,一个村庄模糊地出现在洞顶的土地上,他认出那是自己的村子,又觉得它不是。
  突然一阵轰隆隆的响声,地在颤抖。库半猜想上面正在开过一辆石油大卡车。之前库半听到过另一种震颤声,比这个小,那应该是汽车或拖拉机经过的声音。
  库半没想到自己会在这么深的洞里,听见石油卡车的声音。记得巨大轮胎的石油车第一次开过阿不旦时,脚下的地在抖,地的颤抖传给脚,人的腿也在抖,白杨树在摇,土墙在晃,空气被震动。阿不旦村从来没经过这么庞大的东西。它的巨大轮胎碾过来时,一种轰隆隆的声音,盖地而来,一切都被它震动了。只有驴叫能和它对峙,驴叫能把它的声音顶住,但巨大轮胎的碾压声驴蹄无法对抗。驴腿都被它震得在抖。库半那时候还想,这家伙的声音能传到地下几米深啊,没想到他竟有机会在这个不知道在哪的地洞里,听到那个巨大轮胎的声音,整个洞子被震颤,土簌簌往下落。它的震动声穿透地洞向更深处传,一直传到多深库半不知道。他知道这段地洞可能在一条柏油路下面。石油大卡车不会开到村庄的小路或土路上。它的巨大轮胎土路承载不了。

狗叫(3)
好几年前,石油卡车第一次从库半家屋后的马路开过时,库半以为地震了,房子和地直颤,跑出来看见一辆石油大卡车隆隆地开过去,路上觅食的几只鸡让卡车速度变慢了。卡车走远后库半发现自己家后墙的一个裂缝变大了一寸。后来,那些巨大轮胎的石油卡车一次次的穿过村子,库半家后墙上的裂缝好像又合上了,和以前一样大小了。村里的房子、土墙和人,还有爱叫的毛驴子,都很快习惯了这些大家伙。连村头水渠上的简易水泥桥,似乎都习惯了大卡车的重量。大卡车刚进村时,人们担心把桥压断,把路碾坏。村长亚生为这个和石油上交涉过,石油人很大方,说路轧坏了给修新路,桥轧断了修新桥,他们钱多得很。可是那个桥,就是轧不断。路倒修了,他们在荒野上修了好多路,有的铺了柏油,有的只是车轮碾出来的便道,穿过阿不旦村的路是他们通向荒野和县城的惟一道路,在原有路基上撒了石子铺了柏油。桥却还是那个桥,几十年前生产队时集体修的,就是轧不塌。
  库半在洞里听见卡车声音时,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穿过村子的那段柏油路。他家的后窗户就对着这条路,大卡车的轰鸣声和震颤时常传进屋里,夜里过去一辆大卡车能把全家人吵醒。
  库半以前是一个昂着头走路的人,腰身板直。现在他到哪都低着头,眼睛看着地,头也朝一边偏着,一只耳朵朝下听。突然地,他对地下不放心了,晚上没事就钻到自家的地窖,地窖里满是腐烂白菜的味道。现在不是储存冬菜的时候,库半蹲在里面,侧耳听土里的动静,听着听着挥起坎土曼挖掘起来。他要挖一个洞,挖到村子中间,如果村庄下面真有人挖洞,他的洞会遇见。他会在洞里听见他们挖洞的声音。
  如果这些天我真的是在自己的村庄下挖洞,又是谁在组织人挖呢,他们挖洞干啥,那个黑汉又是谁,村里谁会有这么大胆量和本事,村长亚生?不会吧。还是别人?五年前,武警包围了村子,说是追捕一个*分子,谁都没想到,那个人竟藏在肉兹家的地窖里。肉兹在村里被人叫肉头,老实过了头,肉肉的,木木的。家里也穷的炕上连块好毡都没有,可就是这个人,把一个*分子藏在自家地窖里,藏了五天。谁会想到呢。这个村庄有这种本事的人可真是说不上。
  阿不旦村要出大事情了。库半脑子里面有好几个人,这几个人都有能力干这种事情,没在他脑子里的人就不会干吗?可能也会。阿不旦村有大麻烦了。库半像自己干了坏事一样担心恐惧。他不能去报案,洞口在哪都不知道。把警察领到村里,到处挖坑,找地洞,那样的话,无论找到找不到,他以后都没法在阿不旦生活。
  但我不能像牲口一样,被人蒙住眼睛,拉到一个洞里干几天活,又蒙住眼睛拉出来。我不是被人这样使唤的人。不管怎么样,我要把这个洞找到。库半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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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子(1)
张旺才蹲在地洞尽头,感觉村子沉沉地压在上面。村庄的声音远远的,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远,远在云端和梦里。
  那个挖掘声又响起来,“嚓、嚓、嚓,”好几把坎土曼在挖,挖一阵突然停住。他猛地心揪在一起。
  挖掘声在朝他移动,每天移一截,今天它更近了,仿佛就要凿穿土层进到自己的地洞里。他要疯了,吓得往回跑,跑半截又跑回来。人跑了,洞跑不了。怎么办呢?他想过把洞填了退回去,可是,填洞的土在哪里。土都被他运到河边倒进河里。再说,他也不敢有一丝动作,连气都不敢大口出。他蹲着听一阵,腿困麻了轻轻趴下听。挖掘声又突然停住。他最害怕挖掘声停住,他知道那边的人在倾听。他一直也是这样在地下挖掘,挖几下停下听一阵。几十年来他停下倾听的时间,远远超过挖掘的时间。几天前他就是在停下倾听的时候,突然听见了土里的挖掘声,好多把坎土曼的挖掘声。
  他们一定没听到我的声音,听到了会停住。他们没停,还在挖,眼看就要跟他的洞挖通。他都想弄出点声音让那边听见。听见了他们会停住。但他不敢。那边是好多人,好多个坎土曼在挖。他就一把锨,一个十字镐,都拿在手里,一边手一个。他不敢松开,一松手就摸不着,摸不着就害怕,似乎黑暗中还有一只手拿走了它。
  他想着万一那边的人挖过来,跟自己的洞挖通,怎么办?他只有顺着洞往回跑。他们会追他吗?一直追到河岸的房子底下,从洞口出来追到他的家。他不敢想象,只有眼睁睁等着他们越挖越近。
  晚饭时挖掘声停住了。他听了好久,再没听到声音。连吓带饿,他身体软软地瘫在地上。手里拿着十字镐和铁锨,他放下铁锨,又赶紧摸着抓在手里,犹豫再三,还是把十字镐放下,拿着铁锨往回走。走几步回头听听。走到路边转弯处,又对洞口的家不放心,他在村子下面待了大半天,家里这边会怎样?儿子张金在外打工,妻子王兰兰前天去了县城女儿家。房子这头空空的没人看守,会不会有人进屋来。爬上洞口木梯时,他又耳朵朝上听了一阵,然后小心地进到屋里。
  从家里往地洞那头走,担心恐惧更大,他一顿饭工夫没过去,那边的地洞是否已经和他的洞挖通。他总觉得他的地洞尽头蹲着另一个人,握着他留在那里的十字镐,黑黑地等着他。离开前,他拿铁锨走时,就已经想到,十字镐留给了他害怕的另一个人,他拿起十字镐,又觉得把铁锨留给了别人。
  地洞拐弯处停着三轮摩托,里面装着土,车头朝一边歪,刚好把洞堵住。他黑摸到三轮车把、前轮,身体轻轻蹲下,耳朵听那边的动静。三轮车是洞里惟一的障碍,如果那头有人进来,三轮车会把他挡住。
  头顶汽车的声音“呜”地过去,又过来,一辆接一辆。他的耳朵朝向村子方向,听不到那头的声音。地洞挨着公路,从村子那边开来的汽车,仿佛就从洞里开来的一样,声音从地洞那头“呜”地传来。地洞成了一个传声筒。
  他蹲在三轮车边听了一阵,站起身咳嗽一声,听见自己的咳嗽声沿着地洞一直传到村子下面,碰到那头的洞壁又传回来。他这才爬过三轮车,往地洞那头走。
  他拿着火柴,往深处走一阵,划一根火柴,只要火柴燃烧,就证明洞里有氧气,没麻达。可是,火柴熄灭后心里的恐惧亮起来,地洞尽头会不会真的蹲着一个人。他走几步,蹲下听一阵,摸出一根火柴,摸见有火药的大头,手指捏到另一头,摸着火柴皮刷下去,“嚓”,划火柴的声音在洞里传,好像几个人在划火柴,只一根火柴亮了,其余都黑黑的,他猛地把脸扭过去。

房子(2)
靠路边这段地洞没挖通风口。原先他想,只要和村里自己家的房子打通,两头就通风了。眼看挖通了,他被对面的挖掘声挡住。
  张旺才四十多年前背一个破铺盖卷来到阿不旦村。他的河南老家黄河发大水,张旺才家住的宋庄在一个晚上被洪水分成两个村子,水从村子中间的马路冲刷过去,瞬间冲出深沟,村庄和庄稼全泡在水里,张旺才的母亲和两个弟弟也被水冲跑找不见了。父亲几年前去世,母亲和两个弟弟又被水冲走,剩下张旺才孤单一人。那一年他十六岁,跟着本村几户人逃荒。逃荒的人都在往新疆跑,他也跟着来了。他们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候车室住了两天,一个早晨他醒来,身边椅子上空空的,他们丢下他走了。他一个人在火车站转,车站有南疆的收容汽车,过来一个人,用半生不熟的汉话问他会啥?会木工活。他说。在车站转了两天,他已经看出来,会手艺的人,就有地方要。
  那人把他领到一辆汽车旁,给了一个馕,说,跟我们去南疆,那里生活好得很,还有肉吃。
  张旺才就这样被拉到南疆,安置在龟兹河边的阿不旦村。村里就他一个汉族人,他听不懂当地人的话。老村长额什丁只会半生不熟地说几句汉语。那时旁边的阿依村还住有两户汉人,过了几年都迁走了。张旺才没走,还娶了一个逃荒来的武威丫头做妻子。张旺才的木工手艺没敢在村里显露,在老家他只帮人拉过几天大锯。他会种菜的本事却给阿不旦村留下深刻记忆。有好几样蔬菜就是他带到阿不旦村的。一同逃荒的有一个叫张贵的人,家里人和东西都被水冲走,只有一袋蔬菜种子,挂在房梁上,留了下来。张贵就背着一袋菜种子上路。张贵是张旺才家的远亲,远的不怎么亲了,因为都没有了亲人,两个人一下亲近了。张旺才没什么东西,就帮张贵背菜种子,把种子卷在破铺盖里,车站有检查的,不让人带种子外出,说是防止作物病虫害流行。在乌鲁木齐火车站,张贵解开装种子的袋子,里面好几个小布袋,分别装着西红柿、茄子、黄瓜还有豇豆种子。张贵说,你每样拿一点吧,不知道新疆这地方都长啥,有没有这些蔬菜。张旺才说,你先装着吧,到地方有用了我问你要。张贵说,新疆这么大,哪天我们走散了,你到哪找我去。张旺才听了张贵的话,每样抓了一小把,用纸包了,塞进铺盖卷。这些蔬菜种子后来都在他的小菜园里结出了果实。
  张旺才刚落户时,村里安排他住在买买提家院子的一间小房子,一住就是好几年。他在这间小房子里娶媳妇生了孩子。有媳妇孩子的张旺才不愿再住别人家,就找村长给他划了房基地。村长额什丁说,你把土块脱好,到时候村上给你解决一些木头。你是村里惟一一户汉族人,在新疆我们是少数民族,在阿不旦你是少数民族,我们就按政策照顾一下你吧。
  脱土块张旺才会。在河南老家也住土块房,脱土块做泥活从小干过,只是土块模子不一样,老家的土块模子有底,泥巴装进模子里,端到撒了麦草的场地,一翻,一扣,提起模子,成形的土块就摆在地上了。阿不旦村的土块模子没底,一个长方木框,先把模子放在场地,用手挖一块泥,在麦草上滚几下,抱起来放到模子里,四周抹点水,把模子里的泥巴压瓷,用手抹平,然后取出模子。这里的一个土块有老家的三个大。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房子(3)
房基地划在村子最后面,跟买买提的房子隔着路。他计划先盖一间住人的小房子,土块打好晒干后,老村长额什丁派了几个人帮忙,一天就把墙圈垒了起来。张旺才土块没打够,墙刚砌到一人多高,没土块了。张旺才说,我个子矮,房子就盖这么高行了。房东买买提说,这是住人的房子,总要比羊圈高一些吧。从自己家拉来两驴车土块,又往上码了两层,盖上顶算是房子了。村里给张旺才的都是三四米长的白杨木椽子檩子,檩子从西墙长出一截,椽子从房后长出一大截。第三年,张旺才又续了一间房子,比第一间高两层土块。第六年又盖了一间房子,比前一间又高两层土块,而且围了院墙。张旺才的房子看上去就像三级台阶。那些年县上干部来村里搞宣传教育,说我们的生活就像芝麻开花节节高。村里人没种过芝麻,不知道咋节节高,就改成了我们的生活就像张旺才的房子,阶阶高。张旺才的房子也成了村民生活不断提高的典型。几年来张旺才勤快,看谁家盖房子,就主动去帮忙,谁家做木活他也过去帮拉锯。妻子王兰兰对人也热情,她和张旺才都是热心人,每年从小菜园里留许多蔬菜种子,春天就有人到他家要菜种子。种菜时,也有意多撒些种子,苗长到一拃半拃高,又有人来要菜苗,周围邻居家的菜地里,几乎都长着张旺才家的菜苗。到了茄子、豆角、西红柿长大成熟,自己吃不完,王兰兰摘了去送人。渐渐地一家人在村里有了好人缘,到盖第二、第三间房子时,不用村长安排,就有人主动过来帮他的忙。
  现在,他的房子就在头顶上,听不到房子的声音,其他人家的房子也没声音,但是重重地压在上面,那些房子里住着人,院子堆满东西。他的房子空空地浮着,像过往的一朵云。
  白天,汽车穿过村子的声音时时传下来,头顶过一辆汽车,那边的挖掘声就听不到,被汽车的震动声隔开了。汽车过去后挖掘声又传过来。张旺才判断挖掘声和他隔着一条路,那些人挖的地洞应该在路对面的林带下面,听“嚓嚓”的挖掘声,他们像在跟他平行往前挖,又像正在挖过公路,他不能确定。一旦他们挖过公路,肯定和自己的洞挖通。到那时他怎么办,肯定吓的提着锨跑,他们会不会在后面追,一直追到他河边的房子下面,从洞口追出来。或许不会,他们一样会害怕,吓得往回退,边退边把洞埋掉。
  晚上土里的挖掘声消失了。张旺才整夜趴在那里,没听到一点声音。他们回去睡觉了。张旺才想。
  土里没声音了,只有头顶路上的声音。他一直听着路的声音把地洞挖到村子下面。路一到村里变得缓慢,路上的驴车、横穿公路的人和羊、路上找食的鸡,都让路缓慢下来。汽车喇叭声稠密了,在洞里听喇叭声像蚊子叫一样轻微。驴车的声音只有晚上能听到。晚上听地上的驴叫,就像听云端的鸟鸣。驴叫比驴蹄声传得更深。夜晚村子和公路安静下来,一辆驴车从路上过,驴蹄哒哒磕地,像一只小孩的手远远敲门。尤其深夜,驴蹄的哒哒声穿透厚土,穿过自己的耳朵和身体,往更深处传去。这样的声音让张旺才安静。
  从这里进村的汽车,先经过张旺才家的房子,路对过前面是买买提的房子、义明家的房子。他的房子在村子最西北头,和他河岸边的房子隔了一块地。他好久没回过村子,没有进过村里的房子,尽管房子就在头顶上,门前的葡萄长成啥样了,今年结的葡萄多不?他都不知道。平常村里有啥事都是王兰兰去办。王兰兰办完事,顺路走到自己家门口,看看院门上的锁,头探进墙头望望,也不进去。院子房子都没啥东西。
  当初他们在河边盖房子时,王兰兰说把村里的房子拆了,木头土块拉到河边,盖几间好房子。张旺才不同意。这可是他亲手盖起来的房子,拆了就是一堆烂土块,啥都没了。张旺才把一院好房子空在村里,一家人在河边的地窝子里住了二十多年。他自己又不去村子。王兰兰不知道张旺才为啥不去村子。这个人心里的话从来不对她说。王兰兰问他,他脖子一扭就走了。这是张旺才的老习惯,他生气或者决定干一件事情的时候,脖子一扭,脸朝天。一旦他做出这个动作,三头驴都拉不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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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村子(1)
人在土里往前挖的时候,跟在空气中往前走不一样。土里的事情和地上不一样。人肯定有过比在地上更漫长的土里的日子。玉素甫觉得自己对土里面的事情比地上的还熟悉,他知道土里哪个地方有一只碗,哪个地方有一个馕坑,馕坑边平放的一个大铜盘。他挖过去时,它们安安静静候在那里。仿佛是自己在土里的一个家,已经来过无数次,住了多少年。
  玉素甫在自己家房子下面五六米深处,挖掘出一个完整的房子。他的洞沿着地下房屋的墙根挖了一圈,找到一个门,从门挖进去,找到摆在地下的木桌,已经锈了,找到土炉灶和炕,炕上的苇席成灰了,席上的毛毡好好的,枕头和粗麻布的被子好好的,好像人刚睡起来走掉。
  玉素甫在屋里找到一个门,挖进去是另一间房子,好像是储存室,放着几个陶罐,陶罐里有已经碳化变黑的麦粒,还能认出来。两间房子都小小的,只有玉素甫的房子一小半大,干打垒的土墙也不高。玉素甫的洞小心地挖进去,坎土曼每砍一下都像在敲门,门早朽了,回应它的只有空洞的回音。
  在屋外玉素甫挖到一块锈木板,以为是一个棺材,木板下面一个黑洞,玉素甫打开手电照进去,洞直直通下去,里面已经坍塌。也许是一口水井,也许不是。玉素甫想,以后有时间我一定从这个洞口挖进去看看。古人应该也喜欢挖洞,就像阿不旦村的人,每家地上有一个房子,地下有一个洞。古人的生活应该和我们一样。那个我认为的水井也许就是地洞口。玉素甫院子的另一个洞口,就开在早年的一口水井里,从水井的半腰处,开了一个口子,通到地洞,人从井口往下只看到井底,看不见井壁的洞口。玉素甫没从这个井口出入过,它主要用来通风。
  玉素甫想象着这户人的地洞,可能和自己挖的一样大一样深。有好几个洞口,通到不同地方。玉素甫打算把自己的洞接通下去,那样就是两层的地洞了。他又害怕挖到不想挖到的东西,尤其在自己房子底下。他害怕的东西没有出现,从房子到院子,空空寂寂。人呢,人到哪去了?玉素甫突然恐惧了,爬出地洞,进屋去喝茶,妻子不在家,出来院子也没人,空空的。推开院门,路上也没人,村子空空的。
  好几天,玉素甫不敢进洞,晚上他梦见自己走进洞里,看见自己挖出的地下房屋,院子站着一个女人,穿粗麻布衣服,侧着身,看不清脸,金黄的长发披在肩上。门口站着两只羊,跟自己家的羊一模一样。还有一条狗,蹲在窝边,也跟家里的狗一样。屋门虚掩着,玉素甫走到门口,门无声地开了,像被风吹开的。进屋看见土炕上坐着三个男人,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炕上的毛毡还是自己几天前挖出的那块,白毛毡,用黑毛织了许多图案。他已经卷起来拿到老城卖掉了,怎么还铺在炕上。他想给他们打招呼,突然发现他们全是骷髅。
  醒来后玉素甫脑子里老晃着梦见的那几个人。像在哪见过。玉素甫想起来,十几年前,村外的一处古墓被盗,来了一些文物专家,抢救性挖掘,从村里雇了十几个人帮忙挖,玉素甫也被雇去了。村里人带着坎土曼,文物专家不让用坎土曼,给每人发了一把他们带来的铁锨。村里人说我们不会用铁锨,只会用坎土曼。文物专家说,这是挖掘文物,不是挖地,要小心挖。坎土曼挖起来没轻重,一下挖下去,会毁坏文物。铁锨就不一样,是人的脚往下踩,碰到和土不一样的东西脚能感觉出来,马上停住。坎土曼挥起来砍的时候力量已经出去了,再无法控制,碰到啥东西它都会砍下去。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地下村子(2)
那次挖掘清理出了四具尸体,三男一女,全装在独木舟一样的棺材里,玉素甫亲眼看见棺材里的人,金黄头发,高鼻梁,穿粗麻布衣服。
  玉素甫问文物专家,这些人怎么长的和我们不一样?
  “他们是白种人。”专家说。
  “白种人怎么到了我们这里?”
  “这地方以前住的大多是白种人。”专家说。
  “那我们是从哪来的?”
  专家看了看玉素甫,说,“不管我们从哪里来,土里的人都是我们的祖先。”
  玉素甫觉得他梦见的就是许多年前亲眼看见的那四个人。在梦中他看见他们的雪白皮肤,金黄头发,蓝眼睛,他一点不害怕。醒来回想的时候就害怕。他走到洞口,移开木板,地洞黑黑地出现在眼前时,梦里的几个人也出现了。自己几天没进去,下面也许已经发生了什么,那个他卷走毛毡的土炕上,也许真的坐着三个男人,院子里站着披金黄长发的女人。我把他们家的东西全拿走卖掉了。
  这样的恐惧延续了好久。一个晚上,玉素甫想都没想,直接下到洞里。晚饭后家里人在看电视,门外黑黑的,刮着风,玉素甫觉得,晚上进洞和白天进洞不一样。晚上是从黑走向黑,洞里的黑最彻底,没有星星月亮。在白天,从刺眼的阳光下走到洞里,眼睛好一阵不适应。洞里虽然啥都看不见,玉素甫觉得自己的眼睛在洞里睁得比洞外还大,好像他的眼睛也在听。
  玉素甫小心地摸着走,洞壁贴着身体,他摸着一边洞壁走,摸到地下那个房子门口时,他犹豫了,那个梦又浮现在眼前,玉素甫静静蹲在那里,屏住呼吸,眼睛闭住,这时候他感到自己和洞壁的土融为一体,好多时候他都能感觉到自己和地下的土融为一体,土就是他,他就是土。好像回到一个该到的地方,一种什么都没有但踏踏实实的梦里。
  玉素甫动了动,他被自己的动静惊醒,黑黑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胖胖的,蹲在一个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光柱照去,他挖出的房子空空的,还是以前的样子。玉素甫走到洞底,抓起放在那里的坎土曼,使劲挖一阵,停下喘口气。外面的驴突然叫起来,驴叫从驴槽下的洞口缝隙传进来,像驴跌进来一样。那时他听到院子里的驴叫、路上的汽车声,毫不担心,就像在地下的另一种生活里,远远地听见人世。
  这一切都被他自己打破了。
  玉素甫从没想到要和别人一起挖洞。他一个人在洞里的时候,四周黑黑的,只有凿空的洞、厚厚的土和他自己。他喜欢黑,坎土曼黑黑地往前挖,挖下来的土双手黑黑地往后刨,双脚也往后蹬土。每当这个时候,玉素甫脑子里空空洞洞,感觉自己像一个动物,身体充满了往前刨土的冲动和兴奋。
  碰到异常东西,坎土曼停住,用手去摸,手认得土里的好多东西,石头、陶片、木块、铁、金子。手认不出时打开手电。他不喜欢让眼睛看见。这里的一切手能完全触摸到,辨认出来。手觉出土的硬软、干湿、阴凉,摸出土里的沙、沙里的大小石子。
  他是那么喜欢这个手摸到的世界。他站起来和地洞一样高,走路时感觉洞顶抚摸着头顶,又不会碰头。手臂伸开正好摸到洞壁两边。这是他一个人的洞穴。可是,他竟然把好几个人带了进来。
  第一个被玉素甫带进地洞的是艾布,艾布跟着玉素甫干了十几年工程,玉素甫像带着艾布去挖一条渠盖一间房子一样,什么话没说,直接把艾布领进洞里。玉素甫打开手电,把自己几十年来断断续续挖的洞照给艾布看。

地下村子(3)
“我想找几个人,把这个洞挖得更大一些。”玉素甫说。
  “都说你从麦加回来,变成另一个人,房子不盖了,也不到县上跑生意了,整天待在家,原来你在干这个,玉素甫老板。”艾布对玉素甫的地洞没表现出一点惊讶,像走进自己挖的洞里一样。
  玉素甫说:“你艾布是聪明人,有盖房子的技术,挖洞肯定也没问题,以前我一个人挖,现在我要多找几个人一起挖,怎么挖你给我出主意。”
  艾布说:“我们从小干的就是挖井、挖地窖、挖树根的活。你要我挖洞嘛,怎么挖都行,你是我的老板,我听你的。我们阿不旦人比老鼠都会挖洞,什么样子的洞都能挖出来。没麻达。但是,其他事情我干不了。”
  “我不会让你去干害你的事情。”玉素甫说,“你跟我干了十几年活,害人的事情让你干过一件吗?没有。我也不会干那样的事情。”
  玉素甫带着艾布向前走了一截,地洞拐了个弯,手电光里,艾布看见一个门洞,里面清晰的土炕和灶台,这下艾布吃惊了。
  “我在我的房子底下,挖出了别人的房子,这个炕上以前有一个毡子,我拿出去卖了。院子里的馕坑我也找到了,还有一个水井。我一直住在别人的房子上头,我不知道。我们整个阿不旦村,都建在一个埋掉的村庄上面,我要把这个地下的村庄挖出来。”玉素甫说,“挖到宝贝我们一起分。有麻达我一个人担。”
  第二个被玉素甫领进地洞的人是黑汉。黑汉家在草湖乡,父母早不在了,他在村里只有一亩多地,种麦子不够吃,种苞谷也不够吃。黑汉一年四季吃不饱,就跑到老城打工,白天给人干活,晚上睡在龟兹桥下面。到玉素甫的工程队后,黑汉的饥寒生活到头了,玉素甫领的工人不但生活好,有肉吃,工钱也高。黑汉从此跟定了玉素甫,打都打不走。黑汉吃苦卖力,玉素甫喜欢他。每次发工钱,黑汉只领一点够买莫合烟的钱,其余都让玉素甫帮他存着。黑汉说,我钱装在身上没用,老板帮我存着吧。这十几年来,玉素甫给黑汉存了多少钱,也记不清了。
  工程队散伙时,玉素甫对黑汉说,你的工钱自己算一算,不少的一笔钱了,拿着在街上置间房子,娶个老婆过日子去吧,外面没有坎土曼的活了,你买个驴车,在老城拉客也能过生活。
  黑汉说,毛驴车也不让在老城跑了,政府提倡买电瓶三轮车。我的那点钱就放在你这里,别算了,我一个人,哪都不想去。你家里要有一个让我睡觉的床,让我吃饭的碗,我就跟你回家。给你喂羊种地看门扫院子,我都能干。
  玉素甫听得一阵心酸,说,大家都散了,你不想散,这个烂摊子工程队就交给你吧。外面没大活了,给人家盖个厨房,挖个地窖的小活还有,谁想留下你就带着他们去干。我玉素甫不可能再带你们去干这些小活。等到这些小活都没了,你就住到我家去。我的家就是你的家。
  黑汉又变成一个人,在老城混了两年,每天在街上等活。等到有坎土曼干的活了,就招呼几个以前的伙计一起干,干完又散伙。
  玉素甫给他留了好多工具,有手推车,竹夹板,木头,坎土曼,一大堆,放在一个租来的院子里,黑汉日夜看守这些东西。
  有人问起玉素甫,黑汉就说,玉素甫老板住在县城大宾馆,天天和县上当官的吃饭,一桌饭就花几千块。我们老板在联系盖楼房的大工程呢。县上到处是开工建设的大工地,玉素甫老板也在跑那样的大活,联系好了原班人马上。到那时候,我们就不盖土房子,盖楼房了。
  玉素甫真的在县城跑了两年工程,一个都没跑成,白花了一大堆钱。有一天,黑汉听说玉素甫去麦加朝拜了。这么大的事玉素甫也没跟自己说。玉素甫回来不久,就把黑汉叫到家里。
  玉素甫原打算把黑汉的户口迁到阿不旦村,要一块房基地,用黑汉存的钱,给他盖几间房子,再娶个老婆,也算对黑汉有个交代。可是,当他把黑汉带进地洞的那一刻,他就意识到,黑汉从此只能待在洞里,不能在村里露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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树根(1)
好多天来那边的挖掘声在逐渐变小,今天终于听不见了。张旺才一下午趴在那里,一丝声音都没有。也许他们朝别处挖去了,张旺才想。
  挖掘声突然听不见,张旺才又紧张得要命,耳朵贴着洞壁黑黑地听一阵,突然打亮手电,朝前后照。心里的一个恐怖念头一直往出冒,总觉得有一个人早就进到他的洞里,在某个地方藏着。他努力把这个念头压回去。他耳朵贴着洞壁时,感到那边也有一个人像他一样朝这边倾听。
  傍晚的时候,他听到了走路声,四五个人的脚步,一个跟着一个,从不远的土里走过来。
  他在自己房子旁边挖掘时,也听到土里的走动声,那是静止的,一种被埋住的声音,在远远的土里,不动地走。现在听到的脚步声是活的,和地上的走路声一样,脚踩着地,实实在在地在走。正是村里人下工的时候,那边挖洞的人也回家了,他想。脚步声离他很近时,他分辨出一头毛驴的蹄声,就在他认为的四五个人的脚步声里,夹着一头毛驴的蹄声,驴蹄比人脚步重,容易分辨,那边应该是两三个人,和一头毛驴,从下面的一个长洞里走过来,眼看走到跟前,就要和自己碰面了,又错身过去。怪不得他那天听到了驴叫。他们把毛驴牵到洞里,还有驴车吗?就像我用三轮车往外运土,他们在用毛驴车往外拉土吗?
  那边响起的脚步声让他多少放心了一些,他们还在。他听出那些脚步朝北边走,挖掘声也应该消失在那个方向。北边是什么地方呢?一块棉花地,地外面一片乱草地连着麻扎。想到麻扎,张旺才心惊了一下,他们朝麻扎挖掘过去了。麻扎在村北,站在河边看不到麻扎,它被公路林带挡住了。站在公路上麻扎就在眼前,一座挨一座墓,望不到边。张旺才从没走进过麻扎,他知道那个地方不是他能去的。
  洞里放着铺盖,张旺才白天累了趴在那里听,晚上睡在被子里,耳朵朝上听。他睡不着,也不敢睡着,有时眼睛都瞌睡的闭死了,耳朵却醒着。
  夜晚的村庄黑黑地压在上面,地上地下的声音都消停了,只有土里有一种压下来的声音,就像睡在星光下听到尘土落在树叶上,落在人的睫毛和皮肤上。土里的下落声重重的,仿佛已经坠入土中的东西,往更深处坠。他趴在洞里,四周的土像黑夜一样,听得静了感觉自己的手指和脚也往土里沉,心也往土里沉。他就在那时听到树扎根的声音,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声音。
  地洞挖到村子时,张旺才担心两件事:挖井和挖树根。
  挖树根是村里最常见的活。只要砍倒一棵树,马上就有人围过来挖树根。他们对树根的兴趣似乎比树干还大。挖白杨树根不要紧,一般挖到一米多深,就出来了。最害怕砍老树根,地会被震动,地下有啥异常人一下就听出来。尤其主根挖走后,坑里剩下一些砍断的根茬。有闲得没事的人,就要顺着一个粗壮根头挖下去,看看它究竟伸到了哪里。这个根挖出来好赖是一截子木头。这样的木头到哪找去,现在荒滩上的一棵红柳都不让砍,砍自己的一棵树还要到乡林管站申请,再报到县上林业局批准,还要交砍伐费,费的劲比种一棵树还大。挖这样的树根,多是主根被主人挖走了,留下一个坑,被砍断的根茬露在外,要是碗口粗的根,可能扎下去有两三米,挖出来就是一根好烧柴,要不太弯还可以搭羊圈棚。主人嫌麻烦,但有不嫌麻烦的人,花一晌午,半下午,挖出一截木头。要不然干啥去,躺在墙根睡半天觉也要吃饭,和别人说一天闲话也要吃饭。饭从哪里来?做饭的柴火哪里来?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树根(2)
挖之前也要先问问主人,土里的毛根要不要了?不要的话,我挖去当柴火烧。因为长树的地是人家的,在人家的地上往下挖,总要说一声。一般都会同意,人家挖树根时,你过来帮一把忙,站在一边闲看一天也过去了,看人家累了,接过斧头砍几下。抬树根时搭一把手,人家不会忘记,中午吃饭给你半块馕,一碗酽茶,一顿饭又省下了。人家挖完后你见机说一声:这些毛根我再挖一挖。人家不会说不行。
  张旺才见过这种掏树根的人。早年他住在村子里,农闲也和其他人一样没有事做,哪个地方人多,有人干活,就凑过去看。大家都没有事干,突然你在干一件事情,人们就围过去看你在干啥,怎么干。谁家和一堆泥巴,剥一根木头皮,挖一个树根,都有人过来看。直看得人家把活干完,天黑了啥都看不见了,才四散回去。
  掏树根的人,一般顺着树根掏一个洞进去。树根拐弯洞拐弯,树根有时斜扎入地下,有时直直下去。这个洞一旦挖下去就不会轻易停住。碗口粗的根,掏一个水缸粗的洞,一直挖到坎土曼把那样细,再挖一截子,剩下分散的指头细的毛根,才会砍断。树根从洞里拉出来,接着人钻出来,一脸一身土。人们不会对钻出来的人感兴趣,他们围看了大半天,是想看看这个人掏了一天洞掏出啥名堂了。是一根能搭羊圈的木棒,还是一个歪歪扭扭的烧柴,还是挖到了啥值钱宝贝。
  掏树根的人总会有让人羡慕的收获,因为顺着一条根挖下去,会碰到其他树根,有时是旁边一棵活树的根,一旦挖进去,到了地下,人就不像在地面老实,张旺才就见过有人从一个小小的洞里弄出一堆树根,足足装了一驴车。可能还有人挖到了铜钱,金银元宝,就难说了。土里的古东西多得很,这个谁都知道。
  一天没挖到头,晚上就得睡在树坑边,不然贪图省事的人,提个斧头来,把你挖了一半的树根砍断拿回家。当然不能算偷,逗你玩,让你白忙活一天。别人也白看了一天呀。
  那些人和自己一样喜欢挖洞,一旦挖进去,头塞进洞里,看不见太阳看不见天,人就有使劲往前刨土的冲动,土深处的东西太吸引人。张旺才的地洞跟着林带走,地下的树根给他引了路,也可能把麻烦引来,一旦有人在上面挖树根,他的地洞就会暴露。
  挖水井更可怕。村里水井都挖到*米深,才有水。以前三四米就出水,现在三四米的地方全是干土。村里人说,那些开荒老板在荒野上打了太多机井,把地下水抽干了。后来打出油井以后,地下水下降得更快。听说石油人在油井边打了*井,抽水往地深处注,把下面的油压出来。阿不旦人每年都要往下挖井,追赶不断下降的水位。
  村里也有一口机井,玉素甫带着工程队修了两层楼高的水塔,自来水通到了每家每户。但家家的土水井都保留着,人们对那个铁管子里来的水还不放心,经常拧开龙头管子里是干的,出不来水。自己家井里的水毕竟啥时候都有。以前生产队的时候,村里三个水井,全是集体挖的。后来兴起家家挖水井,张旺才也在自己院子挖了一口井。搬家时他用一个水泥板把井口封了,过了几年,掀开水泥板往下看,没有水的影子,丢一个土块进去,“腾”,打在干土上。
  村里所有的井都在同一年干了。干了的水井不断有人往下挖,挖到十几米,还是没水。但还是有人不停地往下挖井,不知道挖到水没有。
  水井一般挖在院子,不会靠近路边,怕被车压塌。不会和他的地洞挖通。但是,挖井的人会听见地下的动静。井挖的比地洞深,要有人蹲在附近的一口井底,地下的所有声音都会被听见。
  早年张旺才在自己院子挖井时,就清晰地听到村子底下的挖掘声,起初他以为有人在挖井,后来清楚那是有人在挖一个洞。他一直听着那个挖洞声在村子底下不断地移动,最后消失。
  张旺才最害怕的就是遇到别人挖的洞。两个洞在黑黑的地下延伸,一个看不见另一个,但能听到。现在,张旺才对挖树根和水井的担心似乎轻了,另一些人也在村子底下挖洞,不知道是不是早年听到的,他们挖的洞有多大多长?他们是谁?挖洞要干啥?
  

夜晚(1)
田野漆黑,洞里也漆黑,那是隔着一层厚厚黄土的两个黑夜。玉素甫从地洞出来,骑摩托车穿过一条黑巷子,车停在渠边,走到村边的棉花地。
  “地洞挖到艾肯家的棉花地下面了。”几天前艾布这样跟他说。玉素甫只是点头。地洞挖出自己家院子,拐来拐去朝前掘进时,玉素甫就不知道和上面对应的确切位置了。他不知道地洞在挖向哪里。艾布知道。艾布告诉他地洞正穿过公路,地洞在沿着路边林带朝西北走,地洞经过水塔旁边,地洞挖到大杨树买买提家的房子后面,地洞离张旺才家房子很近了。刚才骑摩托拐进巷子时,玉素甫还看了一眼张旺才家的房子,这院房子在村里黑黑地空了几十年了,这个张旺才,人搬出去了,把房子留在村里,他是不是还想着回来。就在前天,艾布说,地洞挖出村了。
  地洞经过的路线是玉素甫确定的,玉素甫决定把地洞挖到麻扎时,就给艾布画出了明确的路线图。玉素甫是盖过房子的大老板,会画图纸也会看图纸,艾布是他的工程师,自然也会看图纸,他们在外面盖房子时从来不在纸上画图纸,都是蹲在地上,手指头在虚土上画出房子的长、宽、高和内部格局,然后艾布就记住了。挖洞的图纸也是玉素甫在地上画的,艾布看了一眼玉素甫就擦了。玉素甫只能在地上画出一条线路,只有艾布能把这个洞在地下挖出来。
  艾布不时提坎土曼出去,在地洞上面走一趟,记下步数,走到他认为的地下挖掘面,蹲下听一阵,选一块硬地皮,坎土曼对着地蹾三下,隔一会儿再蹾三下,洞里干活的人听到腾腾腾三声,就知道是艾布在上面。有时没听见,艾布回到工作面,把洞里的距离再步量一遍,上去走出相同的步数,坎土曼对着地再蹾三下。洞里的人依旧没听见。地洞到底挖到哪去了。艾布又上去,朝稍偏北的方向步量了一次,坎土曼在地上蹾了三下,下面的人听见了。
  玉素甫只知道地洞朝着村北的麻扎方向挖掘,具体挖到谁家房子下面了,这是艾布负责的事情,他不清楚,他也不会提一个坎土曼上去在地上步量,然后捣几下。这个事只有艾布会做。
  通到村东玉素甫家树林的洞口就是艾布测量的,第一个洞口开错了,朝上挖通后发现在树林边上,后来用草盖住,结果让一头驴掉进来。第二个洞口本来要挖到树林中间的羊圈里,也挖偏了,洞口从羊圈后面挖出来,就在洞口上面搭了一个草棚,里面安了一个往外提土的木轱辘。
  尽管这样玉素甫还是佩服和相信艾布。玉素甫只有从一个洞口钻出去,才能知道地洞挖到了哪。艾布不一样,在洞里用步量量,再到地上走走,就知道洞挖到哪了。
  今天出来时,艾布告诉他,地洞挖进棉花地有二十五米了。
  玉素甫在棉花地走了五十步,他走两步是一米,准得很,当年当包工头盖房子时都很少用尺子量地。玉素甫蹲在棉花沟里,半个腿跪地,耳朵贴地听,只听到一只小虫子在枯落的棉花叶子上走动的沙沙声。玉素甫蹲下和棉花秆一样高,从棉花梢望去,村子黑黑地蹲在那里,他扭过头,后面的麻扎也黑黑地蹲着。
  玉素甫起身往麻扎走,出了棉花地,过一片杂草滩,上一个坡,就是麻扎,玉素甫蹲在麻扎地,看对面的村子,就像另一片麻扎。想到不久后自己的地洞就要和麻扎挖通,玉素甫心里一阵兴奋又一阵恐惧。乌普阿訇的房子黑黑地坐在麻扎入口处,那里有一条路穿过麻扎通向阿依村。路把麻扎劈成两半。乌普阿訇晚上从来不点灯。没人看见他的窗户在晚上亮过。“天黑是胡大给的,就像胡大给了我们天亮。我们把胡大给的夜晚照亮,胡大会把他给我们的白天抹黑。”这是乌普阿訇说的话,村里人听不大懂,以为他在念经。玉素甫却觉得阿訇的话句句入心。在阿不旦村,只有乌普阿訇的话玉素甫有耐心听,老村长额什丁的话,还有整天坐在墙根那些老头的话,玉素甫都懒得听。他们的话和人一样,没走出阿不旦村。等我老了,坐在墙根,我会说我当老板盖房子的事,说我去麦加朝觐的事,说我第一个把摩托车开进村,把小四轮拖拉机开进村,说我修的水塔——我老了村里人还在用它里面的水。我不会说我在村子下面挖洞的事,我说到老死,还会有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藏在我心里。玉素甫想。书包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夜晚(2)
想到老玉素甫突然不敢想了。他隐约预感到他的老年不在这个村子。他想过有一天他的行动被发现,他就钻进洞里,和黑汉、艾布、艾疆还有艾疆的毛驴,一起在洞里过日子。公安在地上找不到他们,就不找了。到那时他们完全适应洞里的生活。到底他会有什么行动被发现?他也不知道。他惟一的行动就是挖洞。除此他还没想要干别的。他的洞一旦被发现,那他去哪呢?往地洞深处钻?一直钻到麻扎下面。他们不会追到麻扎下面,麻扎是禁地。在麻扎下面,有安全的藏身地。真有吗?
  几个月前,当玉素甫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麻扎下面去时,他浑身的血都涌到头上了。他为自己的想法震惊和激动。他在房子下面挖了几十年洞,又带着艾布他们挖了两年洞,这一切似乎都是为地洞最终通向麻扎做的准备。玉素甫觉得冥冥中有谁在安排他做这些事。
  玉素甫起身往村子走的时候,听到一阵狗吠,应该是陌生人进村了。这么晚,陌生人到阿不旦干什么呢?本村的人晚上出来不会引起这么多狗吠,连我玉素甫的摩托车开过巷子,狗都不会出来叫,它们早熟悉我的摩托车声音了。哪又是什么人晚上来阿不旦呢?
  玉素甫昨晚就没睡着,眼看着天麻麻亮,头遍鸡叫过了,二遍鸡叫过了,玉素甫的瞌睡还不知道在哪里,他找不到自己的瞌睡了,头脑里有一个凿空的洞,明明白白朝前延伸着。整个长夜他都在填这个洞,一截一截地往前填,填掉的部分变黑了,安稳了,没填住的地方空空地醒着,有时填住的地方重新变空,他回过头重填,看见填实的地方,黑黑的,稳稳的,那就是我的瞌睡,土地一样。他想留在那里不动,躲起来。可是,空洞在喊他,空空地喊,他一下又回到空洞里,再往下填土,填着填着,到一个洞口处,他探出头,天大亮了。
  我的睡眠被我凿空了。玉素甫想。
  刮起了风,刚才听到狗叫的巷子现在只有杨树叶哗哗地响。这是入秋时的西北风,催着叶子落,叶子在树上,黑黑地,一片推一片,像一群小人挤挤搡搡。先掉下去的,落在树下,脸朝上看别的叶子在树上挤搡,像看一场戏。也许叶子落地的瞬间,彻底遗忘掉自己在树上的事。它脸朝上看树上,看得入迷。
  玉素甫试图让脑子想地上的事,把下面的洞忘掉,想月光和星星,想吹落叶子的风。秋天的风声把睡眠拉长,把夜拉长。从现在开始,老年人就有事干了,每天早早起来,拿一把扫帚,在林带里扫落叶,扫成一堆堆,装在麻袋里背走。那是牲畜一冬天最好的食物。这个活只有老年人能干。年轻人没耐心,总想等到树下的叶子落厚厚一层,拿麻袋直接装。哪有这样的好事呢?落下的叶子,即使不被人扫走,也会被风刮跑。玉素甫想起父亲每年秋天扫树叶的情景,父亲坐在高高的白杨树下,卷一根莫合烟等叶子飘落。他也许不会像父亲一样,在这个村里过这样的老年了。自从带着人在地下挖洞以来,他在地上的生活就变得不知去向,以后的生活在哪他不知道,眼前只有一个空空的洞,一直朝前延伸。他知道那个洞的尽头是麻扎地,麻扎上面是一个白天,太阳白晃晃地照在那些隆起的土堆。
  以前他害怕汽车的声音,害怕村里各种各样的挖掘声,现在他害怕村里没有声音。夜一旦安静下来,他的心就揪起来。毛驴子咋不叫,狗为啥不咬?刮一阵风也行呀。村庄死了吗?实在受不了,就把家里的小四轮发动着,油门轰到最大,突突地响。有时还开着在村里转一圈。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夜晚(3)
他下到洞里,地下干活的人都睡着了。他打开手电在几个洞口处看一遍,干了一天活的人,睡得跟死了一样。我要能这样睡着,该多好啊。我的觉到哪去了?
  睡不着,就在村子里转。在地洞挖到的地方转。地洞经过的地方都是他最担心的。房子、树,黑黑地竖在他的地洞上面。那些房子里的人,真的没感觉到一个洞从地下穿过去吗?要是谁从我的房子下面挖一个洞过去,我能感觉不到吗?
  还有那个库半,他被蒙住头拉到自己村子下面干了十天活,难道他觉察不出是在自己村子下面吗?库半家的房子离地洞经过的地方远,隔了一条巷子。玉素甫经常看见库半低着头在村子里走,像在地下找什么东西。晚上也遇见过他,这个人好像一下子变得对地下感兴趣了。他找到什么觉察出什么吗?
  那些响在地下的挖掘声,即使人感觉不到,毛驴难道也感觉不到吗?驴耳朵那么尖,啥动静能逃过它的耳朵。还有狗,狗肯定早听到地下的动静了。玉素甫已经听好几个人说,他们家的狗老是嘴对着地咬,好像地下有什么东西。
  玉素甫走进巷子停下,跺几脚,再听听有没有空洞的声音。脚下几米深处就是他的地洞。地洞是不是真在这里呢?在地上他一点都想不清楚下面的地洞。洞里和地上,就像两个世界一样,他连不起来。艾布说地洞挖到这个巷子了,玉素甫只是点头。
  艾布说,玉素甫老板,我们在下面挖洞,上面的事你管。要发现正挖掘的地方蹲着人,地下的活就马上停住。但是,看见有人蹲在上面,回去通知挖洞的人已经来不及。这时候怎么办?艾布说,赶快走过去和那个人大声说话,说远处的事情,把注意力从身边脚下移开。远处的事情能把人的耳朵眼睛鼻子都引到远处。再就是想办法让他站起来。站着的人没事,耳朵离地远,头伸在呜呜的风里,风里的声音千层布一样,把人的头缠住。
  艾布说,棉花地最危险。人干活时脸朝地,眼睛看地,心思也在地里,地下的一点动静都会听到。人听到地下的挖掘声会有什么感觉,可能会吓死。但有胆大的,会照着那个声音挖下去。胆小的也会回村多叫几个人,挥着坎土曼挖下去。我们阿不旦的人,对地下的东西向来有兴趣。天上有个啥声音人顶多仰头看一眼。地下要有个动静被人听见了,那可了不得。他肯定会挖一个大坑下去,挖一个深洞进去。
  这个艾布,啥事情在他嘴里一说,就真变成事情了。
  阿不旦村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到处是白杨树的影子。月光在杨树梢上,反着光。房子、路都陷在白杨树深深的缝隙里。玉素甫小时候村子就这样,现在还这样,除了人一茬茬变老。路边的白杨树,小时候就这样高大。白杨树就这样,长到这么高,就停住不长了,长不动了,只是活着。像村里的大人一样,不长了,只是活着。
  村里又一茬人长大了,他们更加不知道长大了干什么。这一茬人,白长大了。父亲还年纪轻轻的,儿子们长大了,家里就一个毛驴,一辆驴车,儿子赶走了,父亲就闲着。地里那一点活,父亲干完了,儿子就没事了。
  玉素甫记得自己刚长大的时候,有好多活可干,去学打铁,做木工活,编筐,贩牲口,当屠夫,提一把坎土曼去城里给人做泥活。随手学一样活就能干一辈子。村里的孩子,只要勤快,遍地老师,啥都能学会。看老铁匠打铁,帮帮锤,师傅一把小锤,徒弟一把大锤,师傅敲哪,徒弟打哪。打着打着就会了。还有做木活的,帮人家拉拉锯,调调线,眼看手做,就琢磨的差不多。

夜晚(4)
当然,要学精就要专门拜师,用心学几年。玉素甫啥都会一些,又都不精,二半调子手艺。他从小喜欢往外跑,在城里有几个闲朋友。那时候,一个村里青年,有几个城里朋友是多风光的事。玉素甫记得自己因为有了城里朋友,才变得和村里的小伙子不一样,早晨出门前首先把头梳好,衣服穿着整齐,鞋擦干净。他时常收拾得干净整洁去城里找朋友玩。城里朋友也偶尔来阿不旦村,早先骑自行车来,后来骑摩托车来。玉素甫家那时还算富裕,父母也好客,儿子的朋友来了,酒肉招待。玉素甫从十几岁,玩到二十几岁,一块玩的那些城里小伙子,有几个偷东西打架抢劫判刑了,有几个做生意挣钱了。玉素甫也觉得玩够了,该干事情了。玉素甫回来给村里开了两年拖拉机,接着就赶上了包产到户。
  那时候城里人刚开始做生意,玉素甫买了辆旧自行车,永久牌的,结实,能驮百公斤东西,跟毛驴驮的一样多,却比毛驴跑得快,就是跑远了累人。好在玉素甫腿上有用不完的劲。玉素甫和城里的一个朋友一起贩皮子,从村里把羊皮牛皮收购了,驮到城里卖,赚个差价。皮子卖了几年,他就看准了另一个更好的生意,盖房子。那时龟兹老城到处在盖房子,新城也在盖,多半是沿街的商铺房,还有居民的民房。玉素甫回到村里,组织了十几个村民,提着坎土曼和土块模子,就到城里来了。活一件接一件,最多时他的工程队有上百人,他成了有名的建筑队老板,从盖土房到盖砖房,他的工程队都能干。以前有钱势的人被称为老爷,现在叫老板,多好听。玉素甫喜欢别人叫他老板。玉素甫干包工头盖房子的当年,就把自行车扔了,三千块钱买了一辆半新的幸福摩托车,村里人叫电驴子,比驴跑的快多了。他最早把摩托车开进村子。别人还骑着毛驴慢腾腾走路的时候,他已经骑着摩托车在村里乡里县城里的路上飞奔了。他不断在外面找到活,回村叫上那些没事干的农民一起去干。多是挖渠和给城郊的居民盖房子的活,每人一把坎土曼,一个土块模子,顶多再带一截绳子,就足够了。一个村里,能出一个包工头,就能带出去一帮子人,大家都能挣到钱。
  玉素甫没有盖过楼房。一直没有进入盖楼房的大包工头行列,他始终是一个只会盖土房子和砖瓦平房的土包工头。玉素甫最大的愿望就是在县城盖一座楼房,那样过来过去的人都会说,这个楼是玉素甫盖的。可是,他最高只盖了两层半的水塔。
  当玉素甫指挥几个人挖洞时,仿佛又回到年轻时带一帮子人挖渠盖房子的生活。如果那样的生活一直过下去,他带着人去干活挣钱,靠坎土曼养活老婆孩子,他会认为很幸福。
  可是,后来没活了。城里乡里都没有坎土曼干的土木活了。村庄县城的路上,到处是摩托车,他的摩托再风光不起来。那些收皮子拾破烂的都骑着摩托车到处跑。不像那时候,全龟兹县的路上有数的几辆摩托车在跑,多威风。
  没活干,就没好饭吃,没好衣服穿。听说发现石油了,村里的年轻人都有希望当石油工人了。村里人还做这个梦的时候,玉素甫早就清醒了。因为其他地方早就打出了石油,那里的小伙子也没当上石油工人。玉素甫也是从那时开始落伍了,他的摩托车没有及时的换成小卧车。在他依旧骑着摩托四处找活时,县上和外地来的大包工头早已经坐着小卧车远远地跑到了他前面。
  阿不旦的夜晚,还和以前一样吗?不一样了。夜没有以前黑了。村外石油井架上的灯光,像多了一个月亮,半个村庄的树梢和房顶都被照亮。在这个村庄里,谁还能偷偷摸摸的干点事情吗?以前,只有真主能看见我们,只有真主知道我们在干啥想啥。现在,村庄白天暴露在阳光里,夜晚也暴露无遗。
  以前那些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是多么漫长。村里没有电灯,天一黑村子上头只有月亮和星星。昏暗的油灯闪烁在低矮的窗户里,村里到处是孩子的声音,他们捉迷藏,在黑暗中玩游戏,在一个又一个别人不知道的漆黑夜晚里长大,长成别人不认识的人。这些夜晚使他们有了不一样的梦。玉素甫就是在这样的夜晚长大的,他的父亲、父亲的父亲都是在这样不被别人知道的夜晚长大的。
  那时候,白天只有太阳在天上看着村子,晚上头顶只有月亮和星星。现在,多少眼睛盯着村子。那些上面的干部,隔三岔五到村里溜一圈,探个头又回到县城。更早前乡上还有干部居住,现在他们全住到县城,白天坐小车到乡办公室办公,有时到村里转一圈,天不黑全溜回县城。夜晚成了这些扛坎土曼的农民的,从乡里到村里到村外黑成一片的田野戈壁,都是我们的。
  上面的小车白天开到村里,上面的声音从高音喇叭传下来。高音喇叭以前挂在村长亚生家屋前的白杨树上,后来亚生让人卸下来,挂在村中间路边最高的一棵白杨树梢上。亚生说,上面的声音不能我村长一家听,大家都要听。亚生其实是嫌喇叭太吵,喇叭一响,驴就围过来对着叫,吵得鸡都不下蛋。挂在路边后,附近几户人家也嫌喇叭吵。再后来喇叭就关了,上面来人了放开哇啦一阵,村长安排工作通知事情时响一阵,其余时候就是摆设。
  白天这个村庄是乡上的、县上的、国家的,晚上它是我们村里的。是星星月亮的。他们知道我们的白天,但不知道我们的夜晚。可是,那些白天足以把我们在黑夜里做的所有事情暴露。能连起一个个黑夜的只有地洞。地洞穿过一个又一个白天,把黑夜联合起来。黑夜不再被白天分割开,它成了一体。天上有真主,地下有我们挖的洞,地面上有粮食,不管我们怎么辛苦都不会吃饱肚子的粮食。胡大让我们住在这块贫瘠的土地上,它把财富沉到地深处,把坎土曼交到我们手里。我们挖了一千年又一千年,脚下最珍贵的黑石油还是没有被我们的坎土曼挖出来。
  现在,全村的坎土曼都在月光里做梦,等待那个挖石油管沟的活,他们把它当成是坎土曼百年不遇的大活,那些坎土曼等了一两年了,还在等,还在做梦。
  

老鼠洞(1)
一大早,路上走着好多背口袋的人。家家户户的麦种装进麻袋,人背着往村里库房送。这是麦种入仓的日子。驴闲住了。驴车停在家。蹲在村子下面地洞里的张旺才,半天没听到驴蹄声,不知道村里发生了什么。他从听到土里的挖掘声到现在已经好多天过去,那个挖掘声没有了,挖向一个听不见的地方。只有走路声,每天有人从不远的土里走来走去,还有一头毛驴的蹄声,就像隔着一堵墙,听旁边路上的声音。
  张旺才刚到阿不旦村那几年,住在买买提家靠马路的房子里,晚上睡不着,听见有人和驴蹄从墙外走过,像从枕头边走过一样。他经常被梦里的洪水惊醒,然后清醒地躺着。路上的脚步和驴蹄声清晰地响起来,多深的夜里都有人和毛驴在走,有从外面赶回来的,有半夜出门的。路上没声音时,听到房顶白杨树梢的哗哗声,仿佛从很远处,树叶一片推一片哗啦到头顶。哗啦声很像发大水那天晚上听到的水声,老家发大水那个晚上,水的声音也在头顶。阿不旦的树叶声是缓慢的,一次又一次地哗哗过去,又回来。墙外的脚步和驴蹄声也不急,慢慢地,仿佛走不动了,可又在走,好不容易从耳边过去,好久才走得听不见。
  那时张旺才睡在这个陌生村庄,一个人说汉话,一个人做有洪水的噩梦。后来娶了王兰兰,两个人说相互难以听懂的汉话,一个河南调,一个武威腔。张旺才和王兰兰结婚多少年后都没有听习惯她的话。张旺才说王兰兰的威武话就像一截木头莽莽撞撞。王兰兰说张旺才的河南话像在嘴里搅糊糊。后来有了张金张银,他们俩把父母的话中和着说,家里说话的人多了,又有了自己的房子院子,张旺才梦境里的洪水,逐渐被白杨树的哗哗声和嘚哒嘚哒的驴蹄声替代。他的夜晚变得安稳而踏实,他能一觉睡到天亮,有时半夜醒来,看见睡在身旁的妻子儿女,张旺才觉得,他自己的生活,就从这个房子开始了。他没想过要离开这个家,他自己盖的房子,自己平整的菜园,自己种的葡萄,一切都是他自己的。可是,包产到户后,他家的地分到村外的河边,他还是把家搬到了村外。村里的房子却一直留着,这是他一手盖起来的,在河边盖房子时,他都没舍得拆,拆了就成一堆烂土块,啥都没有了。
  张旺才好几年没进村,忘了今天是集体收麦种的日子。一大早,亚生村长就在喇叭里喊交种子了。这一天,每家的麦种子装在口袋里,背到村里大库房。不能用车拉和驴驮。这是村里规定的。春播时还要背回来。进出都不过秤。口袋口是活扣还是死疙瘩由自己扎。春天背回来的时候,人就知道是不是夏天背去的东西。轻重都能觉出来。当然,不会有人动口袋里的种子,除了老鼠。
  库房门挂着三把锁,村长、村会计和村民代表各管一把。冬天漫长的日子,仓库墙根天天坐着人抽烟聊天。过十天半月,三个拿钥匙的人到仓库门口聚一次,一人掏出一把钥匙,钥匙都拴在裤带上,村长亚生拴钥匙的链子是铁的,小指头粗,链着一大串钥匙,拿出来哗哗啦啦。村会计的钥匙链是腈纶绳的,也一大串钥匙。以前的村民代表是老肉兹,就一把钥匙,独独的用一截皮条拴着。肉兹是村里最老实的人,当了大半辈子村民代表,县上乡上到村里做调查,村长都会安排到肉兹家。肉兹不太会说话,只会说一句“好,好得很。”问啥都这一句话。肉兹就得了一个“好得很”的外号。他还有一个外号叫肉头。县上干部都认识他,到村里做调查,需要走几户村民,首先会说,“还是到好得很家吧。”因为不管调查啥统计啥,最后都需要有人出来说一句“好得很”。肉兹五年前在家里藏匿了一个*头子,被公安抓走后,阿不旦村的民意代表就轮换着当了。驴师傅阿赫姆,狗师傅艾布,都当过。

老鼠洞(2)
张旺才很早前到村里库房取过一次自己家的种子,麦收后王兰兰骑自行车送过来的,来年春播前张旺才骑自行车去驮。领取种子的这天一样热闹,好多人聚集在库房门口,库房门上的三把锁一个一个打开。门推开的一瞬,一股陈旧粮食的味道飘出来。村长、会计和村民代表三个人先挨个查看每个麻袋的种子是否受潮或被老鼠打了洞,然后村民排队进来背自己的麻袋。每家的麻袋都不一样,一眼就认出来。
  由村里集体保管种子的办法,是在包产到户的第三年开始实行的。以前大集体时候,种子都由村里保管,村民只保管自己的口粮。地分给个人后,村民一下还不习惯自己留种子,打的麦子苞谷装在麻袋里,到春天吃剩下的才是种子。好多人家吃不到春天口袋见底,没有种子,春播就成了问题。后来不知道哪个村子想出了由村里保管种子的办法,很快在全县各村推广执行,麦子收割后,村长在喇叭上喊,派人挨家催收种子。收来的种子播种前一天还给村民。那些年上面抓农业抓得紧,谁家播不下种,村长要负责,乡长也要负责。谁家少吃几顿饭,肚子饿两天,只要饿不死人,谁也不用负责。
  头几年,村长派副村长到河边通知张旺才家,让背半口袋麦子送到村里库房,集体保管种子。
  王兰兰说:“我们自己会留种子,不用村里保管。”
  副村长说:“村长说了,这是县上的决定,种子必须由村里集体保管,春天播种时自己领回去。村里就你一家汉族人,我们干啥都不能落下你们。”
  王兰兰骑着自行车,驮了大半袋麦子送到村里库房,到库房门口,村会计让她把袋子口扎好,背着进去放下,说这是村里的规定,种子必须从家里背来,不能用毛驴车拉来,也不能用驴驮来。种子不过秤,春天自己背着走的时候,自然知道是不是夏天背来时的分量,斤数在自己心里,多了少了自己掂量。
  秋天苞谷收了后,副村长又来催交苞谷种子。
  王兰兰说:“我们家不种苞谷,就点了几棵在埂子上,早掰着吃青苞谷了。”
  副村长说:“那你们地里都种啥?”
  王兰兰说:“我们种红薯,种洋芋,种茄子辣子豆角还有西红柿,这些种子也要村里保管吗?”
  副村长说:“村里只保管粮食种子,保证村民种下粮食,不饿肚子,不管有没有菜吃。”
  以后几年,副村长又来了几次。副村长换人了。以前是一个瘦买买提,现在是一个胖买买提。阿不旦村叫买买提的人有一百个,叫乌普的人有五十个,叫亚生的人有二十个,不叫古丽的女人只有一两个。王兰兰一直分不清楚村里的那些买买提,他们名字一样,长得也差不多,有的老一些,有的年轻一些,还有的是小巴郎子。每年还有小买买提出生。王兰兰的地里来过三个副村长,都叫买买提。
  副村长是给村长跑腿的,村里没这个编制。副村长不一定是谁,村长喜欢使唤谁,他又乐意为村长跑腿,谁就是副村长。副村长没有工钱,但村里有义务工,副村长可以少干和不干,这是村长的权力。
  副村长看见张旺才的地里没有麦子,全长着蔬菜,就问:“你们全吃菜能吃饱吗?”
  王兰兰说:“我们也吃面和米呀。”
  “你们不种麦子,面从哪里来?”
  “买。”王兰兰说,“我们把菜卖了买白面大米吃。”

老鼠洞(3)
副村长回去后村长来到张旺才家地里,仔细看了地里的蔬菜,问王兰兰这些蔬菜一年卖多少钱。
  “也就几千块钱吧。”
  王兰兰没敢说多,其实去年地里蔬菜的收入都上万元了。
  “你的四亩地收入几千块钱,每亩的收入都上千元了。有这么高吗?”村长不太相信。
  “我们的地种三茬呢,春天早早播上小白菜、萝卜、菠菜这些早春蔬菜,它们生长快,一个月就长成卖掉了。这些赶早的新鲜菜也能卖到好价。接着栽上茄子、辣子、西红柿。这些都是在屋里育的苗,地里长小白菜的时候,它们在营养箱里生长,栽到地里一个多月就挂果了,所以我的蔬菜上市的早,自然卖好价了。等到七八月份,蔬菜都不值钱了,就把地里的蔬菜收拾了,种上大白菜、青萝卜这些冬菜。这不四亩地变成十二亩了。”王兰兰说。
  第二天一早,刚吃过早饭,王兰兰慌慌张张跑进屋,对着洞口喊张旺才,说要出大事了,全村的人都涌到我们家地里,不知道要干啥。
  张旺才在地下,感到地上踏踏的震动声,以为一台链轨拖拉机来了,听见王兰兰的喊叫,赶紧爬出洞,跑上河岸,看见一大群人在走向自己家菜地,先到的人已经把菜地围起来,后面还有好多人在路上。从来没有这么多人到过他的房子边。一群人的脚步也会使地震动成这样,这是张旺才没遇到的。
  村长把张旺才叫过去,让他站在菜地中间,给村民讲种菜致富的事。王兰兰跟在后面,赶紧拍打张旺才身上头上的土。
  张旺才说, :“我没致富。没钱。”
  村长说:“我们不问你借钱。你的洋岗子说,你们家种菜一亩地收入上千块钱,你给村民们讲讲,怎样种菜,怎样卖钱。”
  张旺才说:“我的洋岗子说的,就让她给你讲。我说不来。”
  王兰兰把昨天给村长说的话,又对村民说了一遍。
  王兰兰说完后,村长亚生站在菜地中间,给全体村民讲话。
  亚生村长说:“大家都看见了,张旺才和我们种一样多的地,他一亩地收入上千块钱,我们一亩地收入两麻袋麦子,算成钱才二百多块。我们只知道种麦子苞谷。现在麦子苞谷都不值钱,麦子一公斤一块钱,苞谷八毛钱。我们也要学张旺才种蔬菜,种能卖出价钱的东西。以前县上让我们砍杏树种梨树、种果树、种棉花,是让我们学别的地方的致富方法,都没学好。我们村里就有种菜致富的张旺才,我们要学他才对。”
  村长接着说:“你张旺才嘛,先致富了,也要想着村里人。你刚到阿不旦的时候,只背着一个破行李卷,村里给了你木头,村民帮你盖了房子,现在你生活好了,家里都有三轮摩托了,可是,村里好多人家,还是你来时看见的样子,一点没变化。你也别只顾一家人致富,经常到村里去走走,给大家传传种菜经验,不要有钱了就不回村子了。”
  张旺才说:“我早就把种菜的经验传给我的邻居们了,我再没经验了。”
  村民要去看张旺才的房子。张旺才急了。说房子脏乱得很,没收拾,别看了。村民哪听他的,从菜地边往河岸下走。张旺才赶紧跑到前面,进了屋。
  一群人从河岸下来,门前面挤的站不下。先进去的人看一眼出来了。房子里又黑又脏又难闻,吃饭的碗没收,被子没叠,乱堆在床上,墙黑糊糊的,房顶黑糊糊的,家里没一样干净东西,没一样值钱东西。bookbao.com 书包网最好的txt下载网

老鼠洞(4)
“张旺才,你都致富了咋不盖间房子。”一个村民问。
  “这不是房子吗?”张旺才说。
  “这哪是房子,老鼠洞一样。”另一个村民说。
  张旺才发现洞里有老鼠。似乎就在他一觉醒来,地洞变成了老鼠洞。老鼠在他的洞里挖洞,老鼠的挖掘声和撕咬声让地洞变得不安宁,他的听觉经常被打扰。他把家里的猫带进地洞,猫追老鼠的动静更大,在黑暗的地洞里,猫追着老鼠跑,听不见老鼠的脚步,猫的脚步声压在老鼠的脚步声上。一只老鼠被猫追急了,嗖地钻进他的裤腿,几下蹿到裆里,他惊得乱跳。
  张旺才感到自己耗了二十多年工夫,到最后给老鼠挖了一个洞。也许当年他学着老鼠挖洞的时候,似乎就已经注定了,他在给老鼠挖一个洞。
  包产到户地分到家那年,张旺才就发现了地边的老鼠洞,在靠河岸的土堆上,明显的几个洞口,眼睛一样张望着他的地,又肥又大的老鼠蹿进蹿出。这是大集体时公家的粮食养大的老鼠。那时河边这块地孤孤的,年年种麦子,种子播下就没人管了,中间有人过来浇两次水,再就是割麦子时来一群人。其他时候只有老鼠看守麦地。
  老村长额什丁说得好,派一个人看守麦地还要付工分,一样看不住老鼠,不如交给老鼠看守。老鼠和人一样喜爱麦子,喜爱就会爱惜。至于它吃的那一点粮食嘛,就算工分了。
  张旺才分到这块地后,也种了两年麦子,后来就种菜了。
  头一年,麦子快熟的时候,他想把老鼠洞挖了,把老鼠药死。却没敢动手。他刚搬到这个荒凉的河岸上,家没安稳,地没种熟,就把一窝老鼠惹了,不知道这地方还有啥东西。生产队时大家都知道这里有一大窝老鼠,年年偷麦子吃,从没人动过它。生产队都没敢动它,我动它干啥,大小也是个邻居呢。
  张旺才磨好镰刀等麦子黄。他发现老鼠并不急于下手,也在等麦子黄。麦子黄了,张旺才一家人,他、妻子两把镰刀同时割,三四天割完,第五天拉到地边的麦场,暴晒几日,紧接着打了扬了装麻袋拉回家。
  老鼠慌了,满地里拾麦穗、麦粒往洞里搬。老鼠还以为是往年大集体时,这块麦地麦子都黄透,麦粒刷刷往下掉,才下镰。麦子割了捆了也不拉走,十天半月扔在地里,老鼠有的是时间把洞装满。今年不一样了,麦子被人先下手抢收了。
  第二年,麦子半黄,有的穗还青着,张旺才就看见老鼠把半黄的麦穗往洞里拖,老鼠先把麦秆从根部咬断,麦子跌倒,再把麦穗从头上咬断,嘴咬住麦穗,屁股朝后拖着走。从麦地到老鼠洞,已经有好几条被拖麦穗的老鼠走出的光溜溜的小路。张旺才还看见一只小老鼠躺在地上,四肢抱着三个麦穗,一只大老鼠咬住它的尾巴拖着走,小老鼠脊背的毛都磨光了。按说老鼠和人一样,要等到麦子黄透了,再往洞里运。因为黄透的麦粒才能储藏到冬天,青麦粒在洞里,几天就霉烂了。
  看来老鼠真急了,没脑子了。张旺才也急了。急也干急,他不可能现在开镰和老鼠抢收没黄熟的麦子。
  我对这窝老鼠太客气了。张旺才想。
  下午,张旺才扛铁锨走向老鼠洞。他曾多少次扛铁锨走向老鼠洞,还俯下身往老鼠洞里窥探。这一次,他要对老鼠动手了。他从一个洞口往下挖,挖的很小心,开始是想看看老鼠究竟偷了多少麦子。挖着挖着,他对老鼠洞有了兴趣,想看看老鼠是怎么挖洞的。老鼠洞口在斜土坡上,跟他的洞口一样,斜挖进去一步远,洞朝上走了,张旺才觉得奇怪,跟着挖过去,原来老鼠洞在地下翻了一个梁,然后直直向下挖去。这个梁让张望才佩服得不得了。它用来挡水的,外面下雨,即使水淤进洞口,也进不了洞里。洞里的那个梁会有效地挡住水。再往下洞成了环形的,一共三层,最地下的一层是粮仓。挖到第二层时,张旺才以为到底了,再没有朝下的洞口,他朝下剁了几锨,挖出了麦粒,发着霉味。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老鼠洞(5)
张旺才挖老鼠洞的时候,上百只老鼠围在四周,又跳又叫,张旺才不敢挖了,收了锨后退着离开那里。他刚走开,老鼠一下围过去,在被毁的洞穴上刨土。第二天,老鼠好像把毁坏的洞穴修好了,挖出的麦穗麦粒也被老鼠收拾进洞里。
  张旺才再没去管,他已经想好明年不种麦子了。
  张旺才想,反正我不种麦子了,老鼠又不吃菜,不害我,我害它干啥。
  老鼠真的不吃菜,但偷吃蔬菜种子,春天菜种撒下去时,张旺才看见几只老鼠在地里刨土,找种子吃。但蔬菜还是整齐地出苗了,种子一发芽,老鼠就不吃了。发芽的种子有毒,这是种子保护自己的方式。夏天只看到老鼠在菜地跑,不啃咬蔬菜,不知道老鼠在吃什么。到秋天豆角老的时候,老鼠会把豆角皮剥开,偷走里面的豆子,对于这一点,张旺才还能忍受。张旺才好多年没种麦子,老鼠还在四处跑,还和以前一样胖胖的,张旺才奇怪,扛铁锨过去,想把老鼠洞挖开看看,又忍住了,只偏着头,眼睛对着老鼠洞里望,望不见什么,洞进去一点就拐弯了。洞外面以前堆放麦壳的地方,现在堆着干草节,看来老鼠开始吃草了,或者吃草种子。
  张旺才自从挖了那个老鼠洞以后,突然觉得自己会挖洞了。以前在洞里他只有往深挖的冲动,手仿佛变成爪子,使劲往后刨土,脚往后蹬土,洞挖成啥样却没谱,脑子里被土填得实实的,往深挖一截,空出来一点,没挖的地方还是黑实实的。
  那个老鼠洞让他一下看见了自己要挖的洞的样子。他猛然开窍了,挖洞时脑子想的全是老鼠洞,他学着老鼠打洞,在地下拐弯抹角的挖掘,他就这样在房子下挖了多少年。当他突然想到把地洞挖到村里的老房子时,才终于从老鼠洞的模式中摆脱出来,他挖了一条直洞,从公路边的林带下面,直直通向村子。这时他觉得自己比老鼠日能了。以前在地边碰到一只老鼠,都觉得不好意思,自己在学着老鼠挖洞。老鼠知不知道我在学它呢。肯定不知道。老鼠以为只有它会打洞。我也有一个洞呢,更大、更深,上中下三层,也是老鼠洞的样子。
  现在不一样了,他脑子里不再是填得实实的土,而是一个空空的洞,直直通到村子,通到村里自己的旧房子。老鼠会想到打一个长洞通到村子吗?不会。即使它在村里有一个盛满粮食的旧洞,也不会想到打一个洞通过去,把粮食运过来。即使它朝着村子打一个洞,也瞄不准方向,不可能像他这样聪明,沿着林带下树根指引的方向挖过去。换另一个人,也不会想到在黑暗的地下沿着树根的指引挖洞。他不光会在地上刨土种地,还会在地下挖洞。我有一个地洞呢。张旺才经常这样自豪地想。他们光知道我张旺才会种菜,一亩地的菜能卖一千多块钱。我还干了一件更大的你们都不知道的事情——我把一个洞挖到了村里。我挖了几十年地洞,开始十几年,挖的是老鼠洞。现在我挖的是一个人的洞。我要从洞里走回村子。你们只知道地上有一条路,我在地下还有一条路呢。
  可是,这条地下的路走不通了。他被另一些人的挖掘声挡住。有人也在挖洞,就在离他很近的地方,好多人好多把坎土曼在挖掘。那个洞一定比他的洞更大更长。他想象不出那是怎样的一些人,挖了怎样的一个洞。他只能绝望地蹲在村子下面,几个月来他每天都心惊胆战地蹲在那里,倾听着村子下面的挖掘声,不知道要这样倾听到啥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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